车队在夜色中缓缓停驻。
郑世昌将马鞭往腰间一插,跳下马背,脚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眼扫了一圈——三辆马车,十几匹骡马,几个趟子手正忙着卸鞍喂料,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个个都累得够呛,谁也没心思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顺着下颌淌下来,将他心底那股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这事不能跟他爹商量。郑老镖头是个老古板,一辈子讲究的是“信义”二字——接了镖便要送到,收了银子便要办事,便是赔上性命也不能砸了招牌。
郑世昌小时候曾偷了隔壁铺子的一块糖饼,被他爹吊在房梁上用竹条抽了整整一个时辰,屁股肿了半个月才消。从那以后他便知道,他爹的规矩比命还硬。
所以这件事,只能他自己做。
郑世昌站起身来,将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目光越过溪流,落在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林之中。
这一带他走过不止一回,知道往东翻过两道山梁便是谢家的地盘。
谢家是保龙一族里的下等家族,靠着给几个大族跑腿送信混口饭吃。
但对于郑世昌这种走镖出身的粗人来说,保龙一族——哪怕只是个下等家族——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谢家有个女人。
郑世昌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他押一批货从江陵到夷陵,半路遇上一场大雨,便在路边一间破庙里躲雨。
那庙年久失修,菩萨的金身都剥落了大半,雨水从破漏的屋顶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刚拧干外袍,便听见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裹着湿透的斗篷冲了进来,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她说她姓谢,叫谢婉容,是谢家旁支的女儿,本是要去看望亲戚,却在半路上被大雨困住了。
郑世昌记得很清楚——那晚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雨水哗啦啦地砸在瓦片上,将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
她坐在火堆旁,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女子特有的曲线。
她的脸算不上绝色,却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清秀,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娇媚。
他递给她一块干粮。她接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了他的手背。
那一碰极轻极轻,却让郑世昌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然后便是一切都不可收拾。
那一夜之后,他便再没见过她。
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她嫁了人,嫁的是智家——同属保龙一族,比谢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那娶她的男人,叫智渊,据说是个极老实极憨厚的人物,对谢婉容言听计从,捧在掌心里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郑世昌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之后不久,他无意间听一个走镖的同行说起,说智家的少奶奶生了个儿子,说是早产,八个多月便生了。
那同行说得眉飞色舞,说什么“智家那小子乐得屁颠屁颠的,逢人便说自己有后了”。
后来孩子百天,他备了一份厚礼,跟着一帮道贺的江湖朋友一同登了智家的门。
智渊是个老实人,见这走镖的兄弟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只当他是真心与自己结交,便也以诚相待。一来二去,郑世昌便成了智家的常客。
智渊那憨货,乐得屁颠屁颠的,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郑兄弟”,逢人便说这是自己新交的好朋友,浑然不知这“好朋友”才是那孩子的亲爹。
郑世昌记得很清楚。
那天谢婉容抱着孩子从内堂走出来,产后丰腴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一层少妇独有的韵味。
她将孩子递给他看时,指尖极轻极轻地在他手背上刮了一下——那动作快得谁也看不见,却让郑世昌整条手臂都麻了。
因为智谢两家离得不远,智渊又老实巴交的心疼新媳妇,索性一起搬回了谢家住。
从此每逢智渊出门办差,郑世昌便从角门溜进去,与她厮混到天明。
有时是在后院的柴房里,有时是在偏厢的耳室中,有时干脆就在那八仙桌上。
两个人偷得愈发大胆,愈发放肆,将这男盗女娼的勾当玩得不亦乐乎。
此刻,他蹲在溪边,望着远处那三辆满载金银的马车,忽然觉得老天爷终究还是待他不薄。
这件事原本只是他心头一根刺的事,如今却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趟子手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去前面探探路,你们先歇着。若是我爹问起来,就说我去方便了。”
那趟子手正抱着刀打盹,闻言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没抬。
郑世昌不再多言,转身便朝东边的山林走去。
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了一程,回头望了一眼——那几辆马车依旧停在溪边,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隐约能看见车厢中那几道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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