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玲伊醒来的时候,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像是有人用文火在她丹田里熬了一帖药,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浸润,将她从鬼门关前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层半旧的草席,草席的边缘磨得起了毛边,蹭在她光裸的手臂上,有些扎人。
光裸的手臂。
夏玲伊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低头——自己那件素白的长裙不知何时被人脱了去,只余一件贴身的藕色肚兜,肚兜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锁骨以下大片肌肤裸露在外。
她整个人被裹在一张草席里,草席的边缘掖得整整齐齐,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谁脱的?!谁脱了她的衣裳?!谁把她裹成这副模样的?!
她几乎是本能地弹坐起来,草席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莹润如玉的肩窝与锁骨。她手忙脚乱地将草席重新裹紧,裹得死紧死紧,连脖颈都不肯多露半分。
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慌——是真真切切的、未经世事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慌乱。
也就是在这时,那扇用几根枯藤绑着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晨光从门框中涌进来,将一道挺拔的身影投在干草堆上。
那人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刚捣好的草药,药汁碧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正是尹志平。
四目相对的刹那,夏玲伊的脸腾地红透了。
她一只手攥紧草席,另一只手从草席下猛地抽出来,伸出食指直直地指着尹志平,嘴唇翕动了数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结结巴巴的质问——
“你、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尹志平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昨日他替她疗伤时,她体内那股内力之雄浑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寒焰真气只堪堪逼到她膻中穴,那内力便像沉睡了许久的猛兽猛然惊醒,自行沿着经脉疯狂运转起来,将残余寒意尽数吞噬、化解于无形。他那一套罗摩神功的疏导手法,说到底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真正将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是她自己。
他还未开口,夏玲伊已连珠炮般继续往下说:“我为什么没穿衣裳!我的头发为什么被人动过!你、你——你趁我昏迷的时候都干了什么!”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在发颤,嘴唇微微撅着,眼眶泛红,活像一个被冤枉偷吃了糖果的小姑娘在跟大人赌气。
这与印象中那个冷若冰霜、白绸翻卷之间杀人如麻的白发妖女,简直是两个人。
尹志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裹着草席、满面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微妙的违和感。
这就是那个一百二十岁往上、专吸青壮男子精血、一夜之间屠尽野狼沟两百多人的老妖怪?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副模样,莫说一百二十岁,便是说她刚满十八,尹志平也觉得有些嫌大了。
“你身上的伤,”他端着药碗走到草堆旁,将碗搁在石头上,语气平淡,“是我替你疗的。你中了一掌,那掌力霸道得很,若不及时化解,淤血攻心,你这条命便没了。”
“淤血攻心?”夏玲伊眨了眨眼,似乎被吓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草席,又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里依旧满是警惕,“可你——你也不能脱我的衣裳呀。”
“不脱衣裳怎么疗伤?”尹志平的语气平淡,“医者面前无男女,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夏玲伊咬了咬下唇,低下头,手指在草席边缘无意识地绞着。隔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说——你只是替我疗伤?”
“不然呢?”尹志平端起药碗,用两根手指捏着碗沿递了过去,“喝了。”
夏玲伊接过药碗,双手捧着,低头看着碗中那碧绿的药汁,药汁表面还浮着几片没捣碎的草叶,散发出一股极涩的苦味。
她皱了皱鼻子,抬眼看了看尹志平,又看了看那碗药,忽然用一种委屈可怜的腔调说道:“苦。”
尹志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夏玲伊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她端着药碗,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极不情愿地将碗沿凑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然后那张小脸便皱成了一团,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
“太苦了!太苦了!”她将药碗往石头上一搁,双手捂着嘴,眼泪都快被苦出来了,“这什么东西呀,比我爹熬的那些还难喝!”
尹志平看着那碗只被舔了一口的药,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救了一个老妖怪,是捡了一个活祖宗。
尹志平原想过她醒来后的千百种情形:或暴起发难,或冷语相讥,或闭目等死,却独独没想过是眼前这副光景——一个裹着草席、怕苦怕得皱鼻子的姑娘。他本想冷下脸来震慑几句,可看着她那委屈巴巴的模样,那冷脸竟怎么也端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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