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在意。
青冥剑宗的长老席位上，几位长老正在起身离场，步履从容。
司空忘走在最前面，经过秦潇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眼神没有偏移，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叶寒的尸体，像看一片落在路边的枯叶。
秦潇垂下眼睑，没有去看他的背影。
毒丸在各宗门蔓延，可青冥剑宗的长老看起来安然无恙。
不但安然无恙，司空忘甚至能拿出毒丸来——那颗被他塞进锦盒的“提升修为的丹药”。
长老说话分量重，在各宗门之间走动时不会有人怀疑，确实容易得手。
可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除掉其他宗门，一家独大？
不对。
死的是弟子，不是宗主，不是长老。
死的是那些急于突破、急于证明自己、急于走捷径的人。
这不像是在削弱宗门，更像是在筛选什么。
师尊和副宗主应该不知情。
封天墨若是知道毒丸的事，不会纵容弟子接连服用；花影玥若是知道，那双正义凛然的眼睛里不可能藏得住。
秦潇在演武场边站了片刻，心中有了决定，朝青冥殿走去。
从演武场到青冥殿的路比平时走得更长。
每迈一步，膝盖都在发出细微的抗议声。
叶寒最后那一剑的余威还残留在骨缝里，像被灌了铅。
秦潇走得很慢。
青冥殿的大门敞开着。
封天墨没有坐在宗主的主位上，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的身形还算高大，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像是被他稳住了。
“师尊。”秦潇跨过门槛，抱拳行礼。
封天墨转过身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在虎口裂开的血痂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动：“徒儿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全，该多歇息。”
“有件重要的事情。”秦潇站直身体，迎上封天墨的目光，“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应该跟师尊说。”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锦盒。
盒子不大，木质普通，没有任何雕花和纹饰，是宗务堂最寻常的那种药盒。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表面泛着淡淡的油光，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他将盒子双手递到封天墨面前。
“师尊，这个是司空长老给我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是近期各大宗门里导致弟子死亡的药丸。”
封天墨接过锦盒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盒中那颗暗红色的药丸，沉默的时间比秦潇预想中更长。
窗外的暮色渐深，殿内的长明灯自动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衬得明暗不定。
“他给你的？”封天墨终于开口了。
语气里有意外，但没有迟疑，没有不信。
他将锦盒凑近鼻端，没有打开，只是隔着盒盖轻轻嗅了嗅，眉间浮起一道极细的纹路。
然后他看向秦潇，“看你的样子，应该没有吃吧？”
秦潇点点头：“司空长老骗我说这是提升修为的丹药。弟子闻了一下，觉得这气味与叶寒嘴角残留的粉末一模一样，便偷偷收了起来，没有服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算是全部的真话，但也不算是谎话。
他确实没有吃过司空忘给的毒丸。
至于孟珏塞给他的那颗——那颗是另一回事。
在碧落宗，孟珏趁他不备强行塞进他嘴里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来不及拒绝。
好在身体现在没什么大碍，还因祸得福突破了。
那些死亡的弟子应该是贪得无厌，吃得太多了。
他只吃了一颗。还好还好，就一颗。
封天墨将锦盒合上，握在手中。
他的目光从秦潇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青冥殿外的松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
他沉默了很久。
“这事你还有跟其他人说吗？”
“没有了。”
“暂时先不要打草惊蛇。”封天墨转过身来，将锦盒收入袖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我与副宗主会暗中调查。司空忘在宗门多年，若此事真与他有关，背后恐怕不止他一人。”
秦潇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封天墨打算怎么查，也没有问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司空忘抓起来审问。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插手的事了。他把盒子交出去了，把话说清楚了，剩下的，交给师尊。
“那徒儿先回去了。”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槛前，身后忽然传来封天墨的声音。
“好好养伤。过几日就是百强决赛了。”
秦潇停步，回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多谢师尊关心。弟子也没想到能进百强，小组比试里遇到的对手都太强了，运气好才走到现在。”
封天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秦潇走出青冥殿。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松针的清苦气味。
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只有一轮模糊的月轮透过云隙洒下淡淡的清光。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时停下了。
左边是回自己小院的路，右边是通往下山的路。
他在岔路口站了几息，朝右边走去。
眼下最担心的反而不是司空忘。
师尊知道了，副宗主也会知道，宗门里自然有人去查。
可他的身体里，那颗被孟珏强行塞进去的毒丸还在。
虽然只吃了一颗，虽然到现在一点事也没有——可那些死去的弟子，哪个不是从“没事”变成“有事”的？黄泉宗的陈师弟、周师姐、孙师兄死了，叶寒也死了。
嘴角都残留着同样的暗红色粉末。
保不齐哪天就毒发了。
芷音住在碧落宗客院。
作为本次会武碧落宗派来的随行弟子，她的住处被安排在西面靠山的一间小院里。
秦潇到的时候，院门半掩着，斑隼正蹲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打盹。
听到脚步声，斑隼睁开一只眼，看到是他，又闭上了。
芷音坐在廊下，就着一盏风灯在翻看一卷册子。
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秦潇站在门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秦师弟，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师姐，我可能中毒了。”秦潇开门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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