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烟雨宗，程瑶便愣住了。
满眼都是女弟子。
山道两旁的花圃里，几个女弟子正蹲着修剪花枝，粉色的裙摆铺在草地上，说说笑笑地分着花种。
演武场上，几对女弟子正在切磋剑法，细剑碰撞的清鸣声此起彼伏，衣袂翻飞之间银光闪闪。
回廊下，几个女弟子围坐在一起缝补衣裳，针线在指间穿梭，嘴里聊着家常，偶尔爆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就连角落里扫地的、提水的、搬东西的——全是女弟子。
粉衣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整个宗门里没有一个男子。
一个都没有。
“都是女弟子啊。”程瑶扫了两圈，忍不住感叹道。
她见过全是男弟子的宗门——青木宗除了圣女殿的几个女弟子之外全是男修士。
但全是女弟子的宗门，她还是头一回见。
空气里没有男修士身上那种粗糙的汗味和金属的冷硬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花香、脂粉香，和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的衣裙。
金宝宝放慢了脚步，松开她的手腕，改成并肩走着：“没错。而且烟雨宗有个规矩。”
她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卖关子。
程瑶侧头看她，金宝宝的杏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凡是成亲、有道侣的女弟子，都默认退出烟雨宗。”
“还有这规定？”程瑶眨了眨眼。
她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宗门会要求有道侣的弟子离开。
圣月宗的修士成亲了照样留在宗里，合欢宗更不必说，黄泉宗也没有这种规矩。
成了亲就得走，这未免太决绝了些。
“除非道侣背叛，或者两人分开，就能重新回来。”金宝宝补充道，语气平淡，“烟雨宗是给被辜负过的女子留的地方。既然被伤过，这里就是家；既然选了道侣，愿赌服输，离开便是。但若那道侣负了心——那就回来，姐妹们替你出气。”
程瑶忽然想起方才在山门前金宝宝说的那句“专杀负心汉”，当时还以为是夸张的玩笑话，现在看来恐怕一点水分都没有。“那你们宗是不是专杀负心汉？”
“哈哈哈哈！没错！”金宝宝笑出声来，笑声清脆爽朗，和方才对敌时那种冷冰冰的嘲讽判若两人，“你也听说了吗？传言非虚，我们宗门确实是这样。青冥洲那些正派修士，提到烟雨宗就咬牙切齿，说我们是‘妖女窝’、‘杀夫宗’。可那又如何？他们若不做亏心事，何必怕我们找上门？”
程瑶想了想，又问：“你们连青冥洲的人都杀，不怕他们找上门报复？”刚才那个赵一堂就是天剑宗的，被金宝宝一剑刺穿了肩膀，走时还撂了狠话。
一个人打不过，下次会不会带一群人来？
“那是他们有错在先。”金宝宝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底气，“我们杀的每一个负心汉，证据确凿才会下手。正派也是要面子的，所以你看到没，每次来叫阵的都是三两个门内弟子，从来不是什么正经的长老和宗主带队。他们理亏，不敢。”
“有道理。”程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金宝宝忽然偏过头，目光从程瑶的面纱边缘溜进去，嘴角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圣女，你有喜欢的人吗？”
程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看不清那是谁，只觉得那影子的轮廓让她心里泛酸。她赶紧把那影子挥散，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金宝宝点点头，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不过以后你若是有了道侣，他要是敢背叛你，你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可以帮你杀他。”
程瑶从面纱后面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眉毛差点飞进发际线里：“啊？”
金宝宝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还在继续说：“圣女身份尊贵，亲手杀人当然不方便。这种脏活交给我们烟雨宗就行，保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我们杀过的负心汉——”她伸出十根手指算了算，又收回手，“数不清了。多一个也不多。”
程瑶张着嘴，半天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看着金宝宝那张真诚的脸，发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她能不能盼她点好啊？
她连喜欢的人都没有，就要考虑道侣背叛的事了？
“我懂我懂。”金宝宝见她不说话，自以为理解了什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体贴，“圣女肯定不方便亲自出手。这种事不需要犹豫，交给我们。你一个眼神，我们替你办了。”
“我不是……”程瑶无力地摆了摆手，最终放弃挣扎。
跟金宝宝讲道理大概是讲不通的——在这位的世界观里，杀负心汉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需要做心理建设，“算了，不说这个了。金师姐，你们离青木宗这么近，有杀过他们的弟子吗？”
金宝宝翻了个白眼。
那是真的白眼，翻得又大又彻底，连眼珠都快看不见了，只剩下两片眼白朝着天：“他们那群单身汉，天天痴迷圣女，对着石像都能烧香磕头，哪有空去当负心汉？一个比一个老实，想杀都没理由。”
程瑶嘴角抽搐。
这话虽然听着荒诞，但又确实是事实。
这几日她在青木宗里待着，那些男弟子连她的面纱都不敢正眼看太久，跪拜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虔诚，别说去撩拨别的姑娘了，大约连跟女子说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一群对着圣女石像守了千年的修士，活该当单身汉。
“也对。”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句。
正说着，前头迎面走来几个女弟子，手里各执一柄细剑，衣袖上还沾着木屑——大约是刚从演武场上切磋完。
为首的师姐个子和金宝宝差不多高，远远看到金宝宝就扬起了手。
“金师姐——听说刚才前门口有个剑宗弟子来找茬，被你打跑啦？”
金宝宝昂起下巴，一脸骄傲：“那当然！天剑宗赵一堂，使一把比我脑袋还宽的玄铁剑，架势挺吓人，被我三剑刺穿了肩膀，灰溜溜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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