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汝阴城外的荒坡彻底沉入昏暗中。篝火星星点点散在流民聚居处，映着一张张疲惫焦灼的脸，远处城墙上的士兵身影模糊，透着森严戒备。
于甜杏借着暮色掩护，在赵小草、董梨几人的刻意遮挡下，悄无声息回到队伍中。
这段日子，柳娘子主仆、三名徒役都在队伍里，人多眼杂，她不敢再显露半分异常，每次往返清风小区都极为隐蔽，也不再带回任何显眼物资，只偶尔趁夜悄悄递些干粮、药品给核心几人，半点不敢外露。
她刚一落定，于大柱、陈忠、孙老六便立刻围了上来，压低声音，将白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汝阴县城紧闭、流民被拦，还有柳顺突然出现、柳娘子主仆的说辞，一字不落。
于甜杏静静听着，眉头微蹙，神色沉凝。
孙老六说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笃定：“于阿耶，甜杏嫂子，方才我悄悄摸到城墙根下看了，守城的兵里，有两个是当年我在汝南守城时认识的老弟兄，都是晋军旧部，关系还不错。咱们这伙人看着像寻常流民，混一混，让他们通融下，悄悄放我们进城，应该能成。”
“老六真的？” 于大柱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汝阴是南下要道，被拦在城外，进退维谷，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孙老六重重点头：“错不了，那两人我认得，当年一起守过城门，知根知底，好说话。”
于甜杏沉吟片刻，看向孙杏：“老六，你等会儿去跟他们套交情，我让陈大湖拿小半袋粗盐给你。乱世里盐金贵，这是咱们能拿出的最管用的东西，足够让他们松口。”
孙老六眼睛一亮：“还是甜杏嫂子想得周到，盐这东西，比啥都管用！”
一旁的陈忠皱着眉，看向于甜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甜杏嫂子，那这柳家主仆三人，还有三个徒役，接下来怎么处置？咱们进城，总不能带着他们。”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下来。柳娘子疑点重重，柳顺突然出现更是蹊跷，带着进城无异于引狼入室，可若是直接赶走，又怕逼急了对方，暗中生事。
于甜杏目光扫过不远处、低声安抚柳顺的柳娘子，语气平静却果断：“这几天柳娘子看着还算安分，没什么异动，咱们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咱们自己悄悄进城，就不带她们了。至于那三个徒役，本就是押到寿春放的，如今到了汝阴，也让他们自行离开，各安天命。”
不带她们进城，既避开了未知风险，也没直接撕破脸，算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于大柱、陈忠、孙老六对视一眼，都点头同意：“就这么办。”
于甜杏当即示意陈大湖，从隐秘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小半袋粗盐 。
这是她特意留下的应急之物，乱世之中，盐比粮食更稀缺，是打通关节的硬通货。
陈大湖把盐包递给孙老六，孙老六小心揣进怀里，和陈忠对视一眼，两人悄无声息朝着城墙根的暗处摸去，去找熟识的守城士兵交涉。
这边众人忙着准备入城，另一边，柳娘子也悄悄走到了陈李氏身边。
暮色里，陈李氏正坐在篝火边，轻轻揉着膝盖，神色平和。
柳娘子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她身边，屈膝行了个浅浅的礼，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恳切：“陈阿母，这几天多谢你处处照拂，你们都是心善的好人，若不是遇上你们，我们不是饿死就是死在乱兵手里了。”
陈李氏抬眼，神色温和又复杂：“柳娘子，初见时我便说，你眉眼像我一位故人。能照拂，也是缘分。”
柳娘子眼底闪过一丝异样，随即黯淡下去，轻声道：“我知道陈阿母心善，只是…… 有件事，不敢跟旁人说，怕没人信，可这事关系到大伙的性命，我实在不敢隐瞒。”
她语气凝重，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不像平日那般怯懦。
陈李氏一愣，正色道：“你说，何事？”
柳娘子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警惕：“柳家坞堡被破后，我们主仆原打算南下，只是后面走散，柳顺一直南下沿路找我们，他在汝阴城外这几日，悄悄观察，发现了好几个匈奴人，行踪十分可疑。”
“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在流民里，三三两两活动，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探子，到处打探消息，盯着汝阴县城，怕是要对县城不利。”
柳娘子声音发颤，“这事太凶险，我不敢跟旁人说，怕惹祸上身，可你们是好人，我不能瞒着，万一…… 万一他们要攻城，大伙留在这里就危险了。”
话音落，陈李氏脸色骤变，震惊与凝重瞬间爬上眉眼。
匈奴人混进流民？要攻汝阴？
她死死盯着柳娘子，一时难辨这话是真心预警，还是又一场精心伪装的谎言。
片刻后，陈李氏不再多问，匆匆起身，快步找到于大柱与于甜，将柳娘子所言一字不差转述。
于甜杏、于大柱、陈忠闻言，脸色齐齐沉了下来，即刻移步，在一处僻静土坡，与柳娘子、芍药、柳娘子三人面对面坐下，气氛骤然紧绷。
篝火余光映着几人神色，陈忠率先开口，语气锐利直接：“柳娘子，你这仆人柳顺，见识倒是不凡，竟能分辨匈奴人,寻常乡绅家仆，可没这般眼力。”
他顿了顿，目光直逼柳娘子，语气更沉：“还有，柳娘子也绝非普通乡绅家娘子，你身上气韵、谈吐，藏不住的出身不凡。”
柳娘子脸色微白，却没躲闪，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坦然：“我知道诸位一直疑心我、芍药、柳顺。我对诸位绝无恶意，也无算计之心。”
“你们救我、护我，一路南下，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她抬眸，目光诚恳，“不敢隐瞒诸位，我族叔在江南为官，各位让我主仆三人同行，到江左后安置事宜我可请族叔帮忙。。”
于甜杏静静看着她，眼底平静无波，未露半分喜怒。
匈奴探子混入流民，绝非小事。
柳娘子所言，若真，入城之事刻不容缓；若假，便是引他们自投罗网。
夜色渐深，风更凉。
远处城墙下，陈大湖、孙老六的身影已隐约晃动，似在与守城亭卒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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