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立刻点头,眼神锐利:“甜杏嫂子说得对,我也正有此意。藏着掖着最危险,今晚就谈,把话摊开,问清来历、目的,要么一起走,要么各走各路,不能一直吊着。”
孙老六也附和:“没错,现在就去叫她们,趁天黑没人,把话说透。”
几人商议妥当,立刻让李九娃去请柳娘子三人。
不多时,李九娃带着柳娘子、芍药、柳顺缓步走来。
夜色更深,篝火跳动的光映在三人脸上,褪去了白日刻意的怯懦,柳娘子神色平静,眼底藏着一丝不安。
芍药紧紧扶着她,眼神警惕;柳顺身形挺拔,手握腰间短刀,浑身透着戒备,眼神桀骜,警惕地扫过众人,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双方在一处避风的土坡下相对而坐,篝火在中间噼啪燃烧,火光明暗交错,映得彼此神色凝重,没有往日的客气寒暄,只有无声的对峙与戒备,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于甜杏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直接:“柳娘子,我们一路同行数日,你心里清楚,我们对你,一直心存疑虑。前路凶险,有些话,不能再含糊了,必须说开。”
柳娘子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没有躲闪,语气平静:“诸位一直疑心我,我知道。我没有恶意,从未想过害你们。”
陈忠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刀,直逼她眼底,语气锐利如锋:“没有恶意?那我问你,你说你是城西柳家娘子,城西柳家我查过,世代务农,并无你这般绫罗绸缎、谈吐不俗的贵女,你到底是谁?”
这一问,直指核心破绽。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柳娘子身上,带着审视与怀疑。
问话刚落,身侧柳顺眉头骤然竖起,往前踏出半步,周身戾气骤起,沉声辩驳:“我家夫人颠沛流离、受尽苦楚,诸位收留本是善举,何苦再三步步逼问?”
“柳顺。” 王婉轻声呵斥,语气里带着几分管束的威严,少年当即悻悻收步,却依旧满脸愤懑守在一旁。
陈忠不曾被对方的怒火干扰,接连抛出积攒多日的种种破绽:“我们并非刻意为难。血村全境遭兵祸屠戮,遍地尸骸,寻常女子困在地窖三日无水无粮,多半撑不过去,你却和芍药安稳存活;历来主仆皆是主子主事、仆从依附,唯独你日日躲在芍药身后,事事由丫鬟出头回话;柳顺凭空半路寻来,一身武艺绝非农户家仆所能习得,还能分辨出流民里潜藏匈奴探子,这般见闻根本无从得来。桩桩件件,无一合乎常理。”
一连串诘问层层递进,把连日来众人暗中观察的疑点尽数摆到明处。
王婉垂首沉默许久,晚风裹挟寒意扑在脸上,良久,她缓缓抬起头颅,连日伪装的怯懦尽数散去,眼底盛满半生流离的酸涩:“也罢,事到如今,再继续伪装已是徒劳,我本就不是柳家人。”
一句话落地,围坐的于大柱、孙老六等人齐齐神色一动,连日的猜测果然成真。
王婉缓缓整理衣襟,缓缓吐露过往:“我本名王婉,乃是洛阳琅琊王氏旁支。三年遵从家族安排,远嫁新蔡赵家,谁料战火骤起,新蔡、汝南相继被乱兵攻破,我那郎君贪生怕死,城破前夕抛下满门家眷独自出逃,到头来依旧没能躲过乱兵刀斧,落得横死下场。”
讲到此处,她唇角牵起一抹悲凉的苦笑,眼眶泛起湿意,笑声里满是世事无常的嘲讽。芍药陪着悄悄抹泪,柳顺面色沉郁,一旁陈李氏、赵小草一众妇人听得满心恻隐,纷纷抬手掩面,唏嘘乱世女子的身不由己。
“赵家覆灭之后,我靠着母族陪嫁的一众部曲护送逃难,一路上兵祸接连,随行之人接连殒命,辗转数月,最后仅剩芍药、柳顺二人伴在身边。中途我们被一名晋军小校搭救,原以为觅得一处落脚之地,哪知此人利欲熏心,转眼叛变归附叛军,强行将我掳在营中,对外宣称是他新纳的美人。”
众人瞬间了然 —— 李九娃当初在叛军营里远远看到的那个美人,果然就是她。
王婉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语气沉重:“我不甘心被他掌控,一直想找机会逃走。那日,叛军和晋军在那村子激战,打得天翻地覆,乱兵混战,四处都是厮杀声、火光,我趁乱带着芍药躲进地窖,本想等战事平息再逃,没想到两军打了一天一夜,外面尸横遍野,我们在地窖躲了三天,水米未进,靠着一点心气,侥幸活了下来。”
她看向芍药,眼底带着暖意:“芍药自小跟着我,忠心耿耿,遇事比我镇定,这些日子,多亏了她陪着我、护着我。”
芍药眼眶通红,小声哽咽:“夫人……”
她又转头看向柳顺:“柳顺是王氏世代家将的子嗣,在汝南城破,汝阴城外偶遇那日,他远远望见我身处一群陌生人中间,误以为我遭人挟持,才贸然上前动手,失礼之处,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柳顺当即拱手躬身,诚恳致歉。
孙老六眉头依旧紧锁,追问道:“既然出身琅琊王氏,何故隐姓埋名,刻意装作胆小怯弱的寻常妇人?”
“乱世烽烟四起,世家子弟沦为各方争抢的筹码,匈奴、叛军、各路坞堡势力都在搜掠名门俘虏,我若亮出王氏身份,不出三日便会被人掳走。” 王婉面露无奈,“伪装成普通柳家孤女、刻意示弱胆怯,是一路保命的法子,当初陈阿母问及琅琊王氏,却不敢据实相告,生怕身份暴露招来杀身之祸。但我看到陈阿母的眉眼,和我的姨娘确实有几分相像,所以才那般震惊。”
话音落到陈李氏身上,老人身子猛地一颤,双目紧紧盯住王婉,声音微微发颤:“先前我便觉你眉眼酷似故人,你口中姨娘可是名叫李小寒?”
王婉点头,眼神笃定:“是,我姨娘李小寒,原是嫡支园中的仆从,后被我阿耶看中,归于家中。姨娘眉角有一红痣。”
“是了,是了,我小妹眉角有一红痣。” 陈李氏瞬间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瞬间涌出,快步上前,紧紧握住王婉的手,哽咽道,“我是你姨母,你姨娘可曾提起我?她现在如何?”
王婉重重点头,眼底泛起伤感:“我姨娘曾说过有一姐嫁到颍川陈家,我姨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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