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窑洞,很快又暗了。风从墙缝吹进来,草动了一下,灰尘在低处飘。牧燃还跪着,背有点弯,不是低头,是撑不住了。他的左臂插在砖缝里,手指已经磨破,血混着灰,一滴一滴落下,声音很小。血渗进草根,被地吸走了。
右肩有骨头露出来,像枯木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碎。灰从脖子、胸口、腿上慢慢往外冒,不是喷,是一点一点漏。身体好像被抽空了。登神碎片贴在心口,很烫,热顺着血管走,每跳一下都让他更累。这热度不是他的,却在控制他。每次心跳都像撕肉,把活人一点点变成灰。
白襄站在窑口,没动。她的手放在刀柄上,掌心出汗了,也没擦。汗顺着手指流下来,湿了刀柄上的布条——那是三年前他在废墟捡的麻线,她一直留着。她看着牧燃的背,那里有几道伤口,皮肉翻起来,露出灰白色的筋。那些筋本来该动的,现在却僵了,像干河床,快裂开。他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动,可每次吸气,喉咙都会抖一下,像是硬把空气拉进去——不是为了活,是怕一旦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还没到头。”
这句话以前在他脑子里响过。那时他还站着,能走路,能抱着玉盒往前走。那天早上天刚亮,他们穿过灰市南街的塌屋区,脚下踩着碎瓦,远处有乌鸦叫。他回头对白襄说:“只要我还喘气,就没到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买米还是买盐。现在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句话还在,一遍遍撞着他快散的意识。
他咬了一下舌头。疼,嘴里有血腥味,多了点湿。这点痛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这个身体里,还没完全变灰。如果意识是一盏灯,那这点痛就是最后的火苗,没灭。他动了动左手,五指更深地抠进砖缝,指甲断了一根,也没松。指尖下的砖棱割进肉里,骨头和石头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发烧,躺在破席上发抖,嘴唇发紫。外面下雨,屋顶漏水,水珠落在她脸上,他用袖子一遍遍擦。他守了一夜,用冷水给她敷脸,水很冷也不敢闭眼。那时他就明白,只要手还能动,就得做点事。哪怕只是换一块湿布,也能让她多撑一会儿。现在也一样,哪怕只剩一只手,也要抓住点什么——抓住地,抓住记忆,抓住那个名字:牧澄。
他闭了一下眼。眼皮很重,像压了石头。刚合上,眼前就黑了。不是看不见,是脑子空了。黑暗中没有梦,也没有回忆,只有一片灰,慢慢转,要把他卷进去。他猛地睁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哑响。不能闭眼,一闭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他盯着地面,盯着那一片被血和灰染黑的草叶,盯得眼睛酸。草叶边有一点反光,像是还有一点生机。
七岁那年下雪,屋子塌了半边,他抱着妹妹缩在墙角。外面风大,屋里炉火早灭了。妹妹冷得发抖,抓着他的衣角问:“哥,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他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点了点头,然后坐了一整夜。天亮时雪停了,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妹妹也没事。那时他想:只要我不倒,她就不会死。这个念头陪他熬过了十三年的废墟日子,熬过三次拾灰失败,熬过被人打断肋骨、割伤脚踝、饿极啃树皮的日子。
现在他也必须活着。
他开始回想那些事——灰市南街那间塌屋,他曾对白襄说,想在那里开个药铺。专门治拾灰者的伤,便宜,没钱也能赊账。他说妹妹爱吃甜肉,攒够钱就买一罐蜜糖,让她天天吃。他还说,等安定下来,要教她识字,写自己的名字,画一朵花。她说过想看真正的春天,不是灰雾散开时那一瞬的光,而是绿草满山坡、溪水流过石头的那种春。
这些话他不是随便说的。他是认真的。现在也得认真。
他咬紧牙,额头抵地,肩膀用力往下压。左臂剧烈发抖,肌肉绷到极限。他想发力,想站起来,哪怕只是挺直腰。可腿不听使唤,膝盖以下软得像纸,稍一用力就往下陷。他试了一次,再试一次,第三次整个人往前倒,靠手肘撑住才没趴下。灰从脚踝往上爬,顺着裤管走,像死亡从下往上吞他。
他喘了一声,像被人掐住脖子。胸口那块碎片又烫了一下,烫得眼前发白。喉咙一紧,咳出一口带灰的血,落在草堆上,冒出一缕细烟。烟很淡,很快被风吹散,但他知道,那是他的一部分正在消失。
白襄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她没说话,可他知道她在。她一直都在。她没走,也没喊,更没碰他。但她没走。这就够了。
他把左手抽出一点,再狠狠插回砖缝。这一下扎得更深,骨头撞上砖棱,疼得太阳穴直跳。可这痛让他清醒。他借着这点痛,在脑子里想那条路——从灰市出发,往西走三天,进荒岭,找第三块碎片;再向北,过断河,去旧庙……每一段路他都记得。他曾用炭笔在墙上画地图,每一处危险都标了记号。他甚至记得断河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洞里藏着一把锈刀,是他十年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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