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沉默了很久。风从大腹地外面吹进来,穿过芒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芒草在夕阳下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又像无数个头在点头。
“我在想,”他继续说,“是不是结束了?那个东西,无象,是不是真的被封住了?还是它只是在睡觉?在等?等下一个不小心的人把它放出来?”
他看着石像。石像没有回答。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冰冷的,残缺的。半张脸埋在石头里,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半边竹编纹路的耳朵。那只闭着的眼睛,眼皮的线条很清晰,像刚刻上去的。但他知道,那些线条已经刻了三百年了。从西拉雅人还在的时候,就刻了。
“你是不是很累?”他问,“守了这么久,从西拉雅人的时候就守,守到荷兰人来,守到郑家的人来,守到汉人来。守了三百年。累不累?”
石像沉默。
“你一定很累。”陈阿土说,“但你还是守了。就像你说的,你是盖子。盖子不能松。一松,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面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光。芒草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像一大片淤青。石像的影子消失了,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我该走了。”他说,“回凤山。李头家说明天还要翻土。他说今年的土特别硬,要多翻几遍。”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像。
“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看你。”他说,“我会带饭团来。也许带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也许带三个。给李头家的儿子也尝一个——虽然他还没长牙,吃不了饭团。但意思到了就好。”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芒草丛中。芒草在他身后合拢,把石像遮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石像在暮色中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像一根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柱子。然后连影子也消失了,只剩下芒草,荆棘,和越来越浓的黑暗。
但他也知道,石像在那里。一直都在。就像巨象牛说的——只要它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出不来。
所以他不需要回头看。他只需要往前走。走回凤山,走回蔗田,走回那个四面透风的寮仔,躺在草铺上,望着芒草屋顶,等待下一个日出。
陈阿土回到凤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李福在土角厝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回来了?”李福问,把绿豆汤递给他。
“回来了。”陈阿土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冰的,大概是放在井水里镇过的,凉丝丝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小蛇。
“今年怎么去这么久?”李福问,“以前不是当天就回来了?”
陈阿土想了想,说:“在溪边坐了一会儿。发呆。忘了时间。”
李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在门槛上坐下来,叼着烟杆,望着远处的蔗田。蔗田在暮色中一片暗绿,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阿土,”李福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娶个老婆?”
陈阿土差点被绿豆汤呛到:“什么?”
“娶老婆啊。”李福说,“你都二十好几了,再不娶就老了。你看隔壁那个阿财,比你小两岁,儿子都两个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不觉得丢脸喔?”
陈阿土苦笑:“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娶老婆?”
“房子可以盖啊。”李福说,“你在我这里干了三年,攒了不少钱吧?盖个土角厝,够住了。”
陈阿土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我一个人过挺好的。自在。”
李福瞪了他一眼:“自什么在?老了谁照顾你?靠谁?靠那几根牛毛喔?”
陈阿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福不知道牛毛的事。在李福的世界里,牛毛就是牛毛,从牛身上掉下来的毛,一文不值。但他不知道,对陈阿土来说,那根牛毛——
等等。牛毛已经断了。在大腹地的那一夜,他折断了它。它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他现在胸口只有一块疤,没有牛毛。
“笑什么?”李福皱着眉,“我说正经的。”
“没什么。”陈阿土说,“我只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太适合娶老婆。”
“为什么?”
陈阿土想了想,说:“因为我做过太多梦。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如果娶了老婆,半夜做噩梦大叫,会吓到她。”
李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心事太多。那些东西,过去就过去了,你一直记着做什么?”
陈阿土没有回答。他喝完绿豆汤,把碗还给李福,说了声谢谢,然后回自己的寮仔。
躺在床上,他望着芒草屋顶。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和以前一样。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漳州。想起了小时候跟隔壁的阿牛去偷龙眼,被狗追,阿牛一边跑一边喊“撑住!阿牛!你是跑得快的男人!”然后被狗咬到屁股,哭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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