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楼建于八十年代末，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排不知名的小花，五月初的阳光打在上面，颜色鲜亮得有些晃眼。
孟庆权率先下车，领着阿德托昆博一家走上楼梯。
“到了。”孟庆权在三楼停下来，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左侧的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查尔斯愣住了。
客厅挑空，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屋里，家具是崭新的。沙发、餐桌、电视柜，一应俱全。地板是浅色的实木，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这栋楼离训练基地走路只要十五分钟，”孟庆权在翻译的帮助下，对查尔斯说道：“上下两户原本是独立的，俱乐部买下来之后把天花板打通了，重新做了楼梯。楼上是卧室，楼下是客厅、厨房和餐厅。床品和洗漱用品都备好了，厨房的锅碗瓢盆也在柜子里。燃气卡和电卡在门口的鞋柜上。食物在冰箱里。”
查尔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学的那点中文完全不够用。
维罗妮卡红了眼眶。她把怀里的亚历克斯轻轻放在沙发上，其他三个小子已经满屋子“探险”去了。很快，楼上很快传来三兄弟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笑声。
她慢慢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摸了摸家具，又摸了摸电视。然后她转过身，用希腊语冲着丈夫说了句什么。
翻译轻声转述：“她说，这是她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房子。”
孟庆权闻言点了点头，继续道：“查尔斯，你们先安顿。有什么缺的、不方便的，直接跟翻译说，他会帮你们处理。”
“好的，谢谢。”查尔斯用刚学会不久的中文道了声谢，随后也迫不及待地跟上妻子的脚步。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器的指示灯亮了，热水哗哗地流出来。他又试了试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噌地一下蹿起来。查尔斯盯着那簇火焰看了又看，然后关掉了开关。
楼上传来三兄弟打闹的声音，下一刻就被维罗妮卡佯装生气地呵斥住了。
孟庆权站在客厅中央，面带微笑的看着被新房子迷花了眼的阿德托昆博一家，维持着俱乐部副总经理应有的礼貌与耐心。
但说实话，他心里并不平静。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刘健为什么会对这家尼日利亚难民如此上心。
他跟着刘健干了三年，基本清楚这位老板的为人了。
刘健做事，向来目的明确。
孟庆权可以笃定，刘健绝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烂好人，更不是有钱烧得慌的冤大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非洲家庭，专门腾出一套打通了上下层的复式公寓，配齐全套家具家电，还安排翻译全天候跟着。更别说那雷打不动的每月5000欧元。
要知道，这笔钱可比他这个副总经理的工资都高。
但孟庆权没有多问。三年来的经验告诉他，刘健的决定，往往要等事情落地很久之后，旁人才看得懂其中的深意。
孟庆权看着正研究录像机的查尔斯，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三年前。
三年前，辽宁男篮是什么光景？
IMG撤资，账上没钱，球员人心惶惶。当时的媒体已经在写“辽篮消亡论”了，圈内人私下议论的都是同一个话题：辽宁男篮还能撑多久。
是刘健一个人扛下来的。他以个人资金全资收购俱乐部，把所有债务一次性清掉。
孟庆权还记得刘健执掌俱乐部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把青训体系整个掀翻了重建。
众所周知，中国篮球的青训有个沿袭了几十年的老毛病——过早给小球员固定位置。
一个孩子十二三岁进体校，教练看他个子高，就让他打中锋；看他速度快，就让他打后卫。
从此以后，这个孩子的训练内容、战术位置、技术打磨，全部围绕着一个固定位置展开。至于这个孩子以后长不高怎么办，技术定型了转型不了怎么办，没人管。
队里的田雨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身高才两米，打的却是中锋，这就是从小被固定位置给坑的。
刘健来俱乐部的第一周就下了死命令：梯队训练以基本功为主，禁止给任何孩子固定位置。中锋要练运球和传球，后卫要练低位脚步和篮板卡位，每个人都要掌握全部五个位置的基本技术。
这个规定一出来，所有人都懵了。
这特么的不是瞎胡闹吗！？
尤其是那些在体校体系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压根不买账。刘健是老板又怎样？他打过中国联赛吗？他知道中国篮球的水有多深吗？
净整这花里胡哨的，一点都不切实际。
于是，这帮老人“欺负”刘健天高皇帝远，表面上点头称是，训练场上照旧按老一套来。
但他们漏算了一个人。
鬼冢英吉。
这个被刘健请来当技战术顾问的日本年轻人，而且这个人不仅跟刘健一样极有远见，还对中国的人情世故，体制内的弯弯绕，简直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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