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神陵的入口,是一道天然的石隙。
山不言语,自有千钧之势。
远远望去,像是被什么事物从中劈了一刀,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石缝两侧,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藤蔓,虬结起伏,犹如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似得。
藤蔓上挂着一串串拇指大小的浆果,色泽暗红。
风一吹,浆果轻轻颤动。
可那颤动的频率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不像风吹,倒像是在呼吸。
傅家子弟中不少人看了两眼,顿时眼眶一阵刺痛。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目光直往脑子里钻一般,那些人慌忙垂下头,再不敢抬眼。
林尘将这一幕收进眼底,面色如常,心里更多的却是觉得稀奇。
正想着,一只温热的手肘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像猫在亲昵人。
姜蝶衣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歪着头,一双眼弯成月牙。
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软软糯糯地开了口。
“小哥哥,莫看喽,那个东西嘛,喊它蛊胎。”
她说着又挨近了些,抬起一根手指,朝崖壁上那些浆果遥遥一点。
“这个东西有意思滴很,你盯倒它看,它也盯倒你看。看久咯,它要是觉着你这个人还巴适……”
姜蝶衣顿了顿,踮起脚,嘴唇几乎贴上林尘的耳朵,呼出的气又热又痒。
“那它就要喜欢上你咯,喜欢上咯,它可就要搬到你肚皮里头住到起,给你生一窝蛊崽崽。”
说完这话,姜蝶衣自顾自打了个激灵,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眼巴巴地望着林尘,像那种讲完鬼故事等着看有没有人被吓着。
林尘收回视线,垂眼瞧她,微微点了点头。
姜蝶衣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随即,她竟突兀地打了个响指。
林尘腰间的银铃猛地一颤,颤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忽然醒了。
林尘低头看时,一条银色的蛊虫已从铃口钻了出来,通体银白,趴在银铃边缘,朝他昂起了头。
林尘也是微微一怔,以他的修为,这些天竟是未察觉这蛊虫是何时跟上的。
不等他细想,耳边传来姜蝶衣的声音。
“进去了,要听我滴。”
这话听起来不过一句随口的吩咐,可姜蝶衣接下来说出的四个字,却让林尘瞳孔骤然一缩。
她说的是,离山余孽。
姜蝶衣能说出这话,也就是说他跟苏昭的谋划,这女人知道了。
林尘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掌轻轻握上银铃,像是随手握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可下一刻,那银色的蛊虫连同银铃在他掌心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随即化为齑粉,顺着林尘的指缝无声流淌而下,像一捧银色的细沙。
姜蝶衣看见这一幕,只是轻轻笑了笑,既不恼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歪着头,看了眼傅家那边,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正在发生。
林尘抬起眼皮,看向姜蝶衣,那眼底的东西太多,也太杂。
姜璎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心里却已把林尘掂量了好几遍。
不怪她不信林尘,在她眼里,林尘不过二十多岁。
这个年纪,搁在中州那些大门派里,还在老老实实给师父端茶倒水。
连出门历练都要长辈暗中跟着的地步。
可在北域却已是能当宗主地步,北域那地方她听说过,说是蛮荒之地都算客气。
大道不全,灵气驳杂,规则残缺,像一册被虫蛀烂的书卷,东一处窟窿西一个洞。
数千年来,那边的修士止步于羽化,再往上,连门槛都摸不着。
一个二十出头的元婴修士,在北域当得宗主,可在中州,在南疆,算的上什么。
眼界,心性,修为,都差的太远。
姜璎珞想到这里,无声地摇了摇头,倒不是她瞧不起人。
她做事向来分明,该信的信,该疑的疑。
若是旁的事,姜蝶衣亲自开口,她也无所谓的放任姜蝶衣去闹。
可蛊神之事又岂是儿戏。
这关乎整个南域的未来,更是关乎她姜家的未来。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姜璎珞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傅家那几个长老身上。
傅家,中州的傅家。
饶是以她的眼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家确有几分门道。
中州是什么地方,天下道法的发源之地,仙门林立,传承万载。
能在那里开宗立族、站稳脚跟,本就难如登天。
傅家虽称不上顶尖,却已传承六千余年,底蕴更是深不可测。
更要紧的是,傅家与中州皇族渊源极深,大辰宝库中所藏典籍浩如烟海。
姜璎珞叹了口气,多想也是无益,世间事,说穿了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看这一回。
傅家的人能死多少人,又能招来多少人,替她挡住这场劫难。
死的人够多,声势够大,总能惊动那些藏在水面下的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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