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更浓了。
四艘突击者巡逻蒸汽明轮舰排成一线,烟囱像四座黑塔,喷吐着滚滚浓烟,烟柱在空中交织,竟将夕阳都遮蔽了半边。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船,倒像是海面上滑行的巨兽,转眼间便从天际压到了眼前。
船身两侧的明轮旋转着,掀起巨大的涌浪,浪头扑向福船,像是一只只巨手,轻易地将这些老旧的木壳船推得左右摇晃。
“它们……它们没有帆……没有桨……怎么还能跑这么快?”
“铁……铁船!是铁船!我们打不穿!”
“炮……炮呢?炮有用吗?”
一名老兵死死抓着炮身,手背上青筋暴起,却迟迟不敢点火。
他见过倭寇的火船,见过红毛鬼的夹板船,可眼前这些东西,完全超出了他几十年来对“船”的认知。
没有帆,没有桨,却跑得比风还快;船身漆黑如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像是披了铁甲的海中巨兽。
而它们发出的声音——那种带着金属震颤的咆哮——更像是传说中的“雷公”降临人间。
“不许慌!不许后退!”
福船艉楼,总督的声音嘶哑地响起,他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脸上却强撑着镇定。
“挂旗!挂迎客旗!快!”
信号兵手忙脚乱地爬上桅杆,却差点一脚踩空摔下来,好不容易把一面蓝底白字的迎客旗挂上,却被黑烟一熏,瞬间变成了灰黑色。
四艘突击者舰继续逼近,船艏劈开的浪涌像两堵白墙,轻易地将福船夹在中间。
最近的一艘突击者舰艏,一名汉国海军军官站在指挥台上,军服笔挺,面无表情,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而在他脚下,那漆黑的铁甲舰身正缓缓压过浪头,明轮旋转着,掀起巨大的涌浪,浪头扑向福船,像是一只巨兽在低头打量脚下的蝼蚁。
“它们……它们在看着我们……”
一名士兵瘫坐在甲板上,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我们完了……”
更多的人,已经放弃了抵抗,他们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像是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抽走了灵魂。
黑烟滚滚,汽笛长鸣。
十四条福船,在这钢铁与黑烟组成的城墙面前,像一只只被巨兽围猎的羔羊,渺小、破旧、颤抖。
风帆低垂,老炮沉默,士兵呆滞。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
风帆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呜————”
第三声汽笛还在海面上滚动,陈勇已经一个箭步冲上艉楼栏杆,单手攥住旗绳,冲信号兵吼:“发旗!快发旗!——‘友军·勿惊’!三连发!”
“是!”少年信号手脸色涨红,手臂抡得像风车,蓝白小旗上下翻飞,打出急促的“友军—勿惊—保持队形”。
盖伦舰艉楼比福船高出三丈,旗语一挂出去,整条舰队都能看见。可即便如此,远处那十四条福船还是乱成一团:有的帆索缠成死结,有的老炮被慌乱的士兵推得原地打转,更有胆小的水斗直接抱头蹲进炮位,像要把身子塞进炮口里去。
“哈哈哈——!”
盖伦甲板终于爆出一阵大笑。年轻炮手们拍着炮栏,笑得前仰后合;老帆缆长一手扶着缆桩,一手指着福船方向,眼泪都挤了出来:“瞧瞧!当年老子第一次见黑烟,也没怂成这般!”
“你还没怂?”旁边一名上尉笑得咧嘴,“是谁抱着桅杆喊‘海妖来了’?害得舰长以为真闹鬼!”
“去去去!”老帆缆长笑骂,抬手给了上尉一巴掌,“老子那是……那是给桅杆擦汗!”
笑声像传染,整条风帆编队都活了。护卫舰上传来口哨声,武装商船的水手干脆站上舷墙,朝蒸汽舰方向挥手,又朝福船做安抚手势。更有人把帽子抛上半空,大喊:
“别慌!那是咱家的铁轮子!”
“黑烟是饭锅!汽笛是锅铲!响一声开饭啦!”
陈勇也忍不住笑,却强板住脸,回头斥道:“肃静!留点面子给客人!”可嘴角还是止不住上扬。他抬手,示意各舰降半帆,慢车通过,别让涌浪再吓着那些老木壳。
盖伦舰甲板中央,几名年轻水手挤作一堆,冲越来越近的突击者舰指指点点——
“快看!二号舰烟囱那道金环——新刷的!上回在夷州港还没呢!”
“听说那是锅炉无害标记,烧足一千小时才给描金。”
“啧啧,我啥时候也能调去蒸汽舰?省得天天爬桅杆,脚底板全是茧!”
“想得美!先学会看气压表吧,铁壳子可不认你拉帆多卖力。”
说话间,突击者一号从盖伦左舷擦过,相距不过二十丈。黑烟被西风一卷,罩住盖伦前甲板,却没人躲闪,反而有人深吸一口,夸张地喊:“香!煤香!比灶房的柴烟带劲儿!”
“你贱骨头啊!”同伴笑骂,却也跟着吸了一口,仿佛那带着硫磺味的黑烟真是什么美味。
艉楼下层,炮手们聚在炮窗后,透过紧闭的铜盖缝隙往外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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