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帐幔的缝隙,落在他紧攥的指尖。朱由检微微侧身,望向辇外:禁卫军骑士的头盔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亮,盔缨却白得耀眼,像雪,也像未染血的羽毛。他忽然想起登基那年,在平台召对,曾有老臣泣奏“边事急”,他却只见到一张张同样白胖的脸上,同样的盔缨,同样的雪色——那时他信了,如今却不敢全信。
“铁船……无桨而驰?”他再次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朕见过佛郎机夹板,见过红毛艨艟,皆赖风帆。风帆若无,便如鸟折翼,焉能飞?”
他抬手,想掀开帐幔,指尖却在金钩上停住。阳光落在手背,暖得发烫,他却忽然生出一丝寒意:若天津卫所奏属实,若真有“黑烟蔽日”的巨舰停泊在津门口外,而他这个九五之尊,却连一眼都未见过,只听臣子哭告——那这江山,究竟是谁在替朕看?谁替朕守?
“停车。”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辇旁的内侍听见。铜锣骤止,马蹄顿住,整条仪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瞬间安静。百姓仍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尘土,无人敢抬头。朱由检却不再看百姓,他掀起帐幔,阳光毫无遮拦地涌入,照得他微微眯眼。他望向远处——那里只有官道尽头,只有黄尘滚滚,只有被晒得发白的远天。可他知道,再远一些,便是海,便是天津卫,便是那片被黑烟笼罩的水域。
“朕倒要看看,”他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咬得极重,“是什么样的船,能让朕的总督,吓得连‘开埠’二字都不敢提;是什么样的‘精锐’,能让朕的水师,连码头都不敢开。”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年轻皇帝紧抿的唇角,也勾勒出他眼底那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他松开攥着奏报的手,纸页无声地滑落在辇车内,像一片枯叶,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旧江山。
辇车再次启动,铜锣重新敲响,马蹄声继续“哒哒”向前。可朱由检的心,却早已越过这片跪伏的百姓,越过被晒得发软的官道,飞向那片他从未见过、却已被恐惧描绘得漆黑如墨的海面。
“黑烟……”他再次低语,声音被车轮碾碎,散在风里,“朕来了,朕要看,那烟里藏的,究竟是龙,还是纸糊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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