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在七点十一分响起的。
曼哈顿的夜才刚刚开始。
东河的河水倒映着帝国大厦顶端那束白色的灯光,华尔街的写字楼里还有零星的窗口亮着,百老汇的剧院门口排起了长队,第五大道的橱窗将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人行道上。
这座城市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在暮色中缓缓张开眼睛,发出低沉的、永不满足的轰鸣。
没有人注意到第七大道与某条横街交汇处的那栋建筑。
它不高,只有十二层,在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灰白色的石材外墙,深色的玻璃幕墙,入口处没有招牌,只有一串看不出来意的金属门牌号。
行人们从它面前经过,从不抬头看它。
出租车在它门口停下,又开走,载着去往别处的乘客。
这座城市有太多这样的建筑——
沉默,冷漠,把自己藏在一片不起眼的灰色里,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无关紧要的石头。
但在它的地下,第七层以下,有另一种东西在呼吸。
奥尔菲斯站在街对面的一栋废弃办公楼的三楼窗口,手里的望远镜对准了那栋建筑的正门。
夜风从破碎的玻璃窗外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的凉意。
他的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脸,栗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手指扣在望远镜的金属筒身上,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耳麦里传来艾维的声音,带着那种独属于她的、奇特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周围的能量波动很微弱。我几乎感觉不到祂。”
奥尔菲斯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几乎’,是确实很微弱。”艾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祂在那里——我能确定。伊斯人不会错。但祂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像是在沉睡,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诺顿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
“伊德海拉可能只能在那个区域停留。”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程愿和噩梦真的在地下深处的某个地方牵制住了祂,那么艾维感觉到的能量微弱,不是偶然。
是有人在替他们按住那头野兽的喉咙。
“继续监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明白。”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七点零九分。
行动在七点十一分开始。
还有两分钟。
耳麦里传来莱昂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懒散,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侧翼就位。伊万在对面楼顶,莉莲在西南角。视野良好,目标大门外有四个固定哨,屋顶有两个移动哨。预计清理时间——三十秒。”
奥尔菲斯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收到”的意思。
耳麦里又传来施密特的声音,低沉的、透过口罩传来的闷响:
“后勤组就位。正门后方巷道的监控已经覆盖,无异常。”
霍恩海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刻板而严谨:
“电子信号干扰器已启动。他们会在行动开始后三十秒内失去所有外部通讯。”
塞巴斯蒂安没有声音——
他在祈祷。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最后一句“阿门”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耳麦里。
奥尔菲斯又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十分。
五十秒。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街道的那栋灰色建筑。
玻璃幕墙反射着街上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那些药房豢养的猎犬,那些和施特劳斯一样被训练成工具的人,那些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的亡灵。
他想起弗雷德里克。
想起他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的样子。
想起他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说的那句“你在这里,所以好像也没那么不真实了”。
想起他失踪那夜,床上那个浅浅的凹陷,枕头上那几根银白色的长发。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让自己往下想。现在不是时候。
七点十一分。
“开始。”
莱昂从对面楼顶探出半边身子,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的左手握着那把改装过的左轮手枪,右手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滑过,像是在确认某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温度。
伊万趴在他左侧五米外的位置上,那把狙击步枪架在楼顶的边缘,枪管用黑色的布条缠着,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他的右眼贴在瞄准镜上,黑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将对面屋顶上的一切拉得近在咫尺。
两个移动哨。
一个在东北角,靠着栏杆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正在眨眼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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