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时,养心殿的烛火还跳着最后的光。
萧景珩指尖摩挲着那枚刻有“瑜”字的玄鸟玉佩,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苏云昭孕中容易倦,此刻却撑着精神坐在榻侧,手中是秋月画押的口供——那字迹歪斜,每一笔都蘸着血泪。
“十年。”萧景珩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康郡王府布了十年的局,瑞丰钱庄就是他们的血脉。”
顾明渊立于阶下,手中账册沉重如山:“陛下明鉴。瑞丰二十三州分号,明为钱庄,暗行三事:为玄鸟输送银钱,为贪官洗赃,为敌国周转资金。去岁边关军械亏空的五十万两,分三批经瑞丰流入西域。”
苏云昭忽然轻咳。萧景珩立即侧身,见她脸色微白,忙将手炉递过去:“若不适,便去歇着。”
“臣妾无妨。”她稳了稳气息,指尖落在账册某页,“陛下看这里——那年江州水患,赈灾银被截留五万两,经瑞丰借给粮商囤积。那粮商是康郡王府的暗桩。而力主将官银交瑞丰‘代管’的,是时任户部侍郎,如今的杨继业。”
殿内静下来,檐角冰棱坠地,碎裂声清脆。
萧景珩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疆域图前。图上朱砂勾勒出瑞丰分号的分布,如一张猩红的网罩住大胤河山。
“这样的网,”他背对众人,声音沉沉,“该烧了。”
三日后,太和殿早朝。
萧景珩未穿朝服,一袭玄色常服立在玉阶上,反比龙袍更显威压。他未让内侍宣旨,亲自开口,声震殿梁:
“自今日起,瑞丰钱庄收归官有,更名为‘大胤官钱局’。各分号账目封存,掌柜伙计留用审查。原东家若有异议,可至户部申辩——若敢来,朕倒要问问,这十年间逼死的百姓、贪墨的官银、通敌的赃款,该怎么算?”
满殿死寂。
有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瑞丰毕竟是百年老号,骤然收归,恐引市井动荡......”
“动荡?”萧景珩冷笑,“张阁老可知道,去岁江南粮荒,瑞丰将霉米掺沙,高价卖给灾民,一日净赚三万两。那三万两里,有老翁卖孙女换粮的泪,有妇人投井前的绝笔——这样的‘百年老号’,朕留它过年?”
他一挥袖,阶下侍卫抬进十口木箱。箱盖开启,账册、契书、借据堆积如山。
顾明渊随手取出一本:“那年兵部采办军械,款项经瑞丰周转,以‘汇兑损耗’为名克扣两成。同年,西域商队在瑞丰存黄金万两,存户名写的是萧景瑜。”
又取一本:“次年,北瀚使臣密存黄金五万两,凭‘瑜’字玉佩支取。这玉佩,此刻就在陛下掌心。”
铁证凿凿,无人再敢言。
改制令如雪崩般推行。
户部侍郎率三百吏员分赴各地,多数分号噤若寒蝉,唯扬州、苏州、泉州三处大号负隅顽抗。
扬州分号大掌柜钱有财,是个面团似的中年人。
接管那日,他坐在铺面里间的黄花梨椅上,慢悠悠拨着算珠:“官爷,不是小人不配合。钱庄有祖训:动库银,需总柜印信。没有印信,便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库门也开不得。”
户部官员怒极:“此乃圣旨!”
“圣旨?”钱有财笑了,脸上肥肉颤动,“小人只认钱庄的规矩。官爷若硬来——”他拍了拍手,后院涌出数十名护院,棍棒在手,“可别怪小人不讲情面。”
对峙消息传回时,苏云昭正孕吐得厉害。拂雪端着药碗,眼泪在眶里打转:“娘娘,您都三日没好好用膳了,这事让顾相处置便是......”
“不成。”苏云昭漱了口,苍白脸上眼神灼亮,“钱有财敢如此嚣张,定有所恃。他等的不是印信,而是......”
她忽然想起秋月口供里那句:“每月十五,各分号三成利润运往京郊积善堂。”
积善堂——这名字,她在母亲遗物中也见过。
“凌墨。”她唤来禁军统领,“你亲自去积善堂。若遇抵抗,可先斩后奏。”
凌墨领命而去。
京郊三十里,积善堂看似寻常善堂。但凌墨破门而入时,却见堂中“孤儿”皆青壮,“寡老”个个眼含精光。
地窖铁门厚三寸,破开后,连凌墨这般见惯生死的人也倒抽冷气——
金砖银锭码成墙,珍珠玛瑙堆成山。墙角铁箱内满是账册密信,最深处供着玄鸟铜像,鸟喙衔一枚羊脂玉印。
正是瑞丰总柜印信。
凌墨火速将印信送回。同时,在暗格搜出一本名册,记录各地与瑞丰往来的官员商贾。末页朱笔小字:“今春西域订军械款二十万两,已付半,货存扬州三号码头甲字仓。”
今日,正是交货期。
凌墨脸色骤变,不及回宫,直奔扬州。
三号码头甲字仓,入夜。
钱有财亲率护院押车而至。仓门开启,木箱整齐码放。开箱验货,弓弩、铠甲、长刀寒光刺目。
“快装车!天亮前出城!”钱有财催促。
忽然四周火把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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