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发离开那片小村庄,脚步未停,直往郭北县而去。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景象就越是荒败杂乱。
官道两旁的田地几乎全荒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偶尔能看到几座孤零零的坟头,纸钱早就烂在泥里,只剩几根惨白的招魂幡在风里飘着,像鬼手在招摇。
等看到郭北县那低矮破败、墙皮脱落大半的城墙时,林发眉头皱得更紧了。
城门洞开着,连个守门的兵丁都没有——或许原本有,但此刻要么跑了,要么正躲在哪个角落里赌钱喝酒。
只有一股混合着尘土、垃圾馊水和隐隐血腥气的怪味,从城里飘出来。
他迈步走了进去。
县城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不堪。
街道坑洼,污水横流。
两旁的店铺十家有八家关着门,开着的也多是些铁匠铺、棺材铺、或者一看就不正经的低矮酒馆。
行人稀少,即便有,也是脚步匆匆,眼神警惕,要么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
要么就是些挎着刀、敞着怀、一脸横肉、眼神凶戾的汉子。
这些汉子三五成群,或蹲在街角晒太阳,或聚在酒馆门口大声吆喝划拳。
目光像刀子一样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尤其是看起来好欺负的、或者像是有油水可捞的。
林发这一身青色道袍,虽然朴素,但在这一片灰败和野蛮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更扎眼的是他那张年轻干净、因为修为精深而显得格外“白嫩”的脸,以及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
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立刻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粘了上来。
“嘿,瞧那小道士,细皮嫩肉的……”
“道袍料子还行,就是不知道兜里有没有货。”
“这年头还有敢一个人走道的道士?真稀奇……”
几个泼皮模样的汉子互相挤眉弄眼,低声议论着,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或棍棒上,似乎随时准备围上来“借”点盘缠,或者干点更恶心的事。
林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这些蠢蠢欲动的渣滓。
他径直走到一个正挑着担子、低头匆匆赶路的老农面前,拦住了他。
“老丈,请问,去兰若寺怎么走?”
声音平静,不高不低。
那老农正急着回家,突然被拦,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年轻道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抬手往县城西北方向指了指:
“出城门……西门,往……往乱葬岗那边走,看见树林,在树林五里内最大、最破的那座破庙就是……”
说完,他像是生怕惹上麻烦,头一低,担子一挑,小跑着溜了。
但他这话,旁边几个耳朵尖的泼皮和路人都听见了。
“兰若寺?”
“他要去兰若寺?”
“这他妈是活腻歪了?还是嫌命长?”
刚才那几个还跃跃欲试、想打林发主意的泼皮,脸色瞬间就变了。
像是大白天见了活鬼,齐刷刷地后退了好几步,眼神里的贪婪和凶恶变成了惊惧和难以置信,死死盯着林发,仿佛他是什么瘟疫源头。
“走走走!晦气!”
“妈的,疯子!离他远点!”
“去兰若寺?呸!找死别沾上老子!”
他们低声咒骂着,再也不敢多看林发一眼,忙不迭地转身就走,还刻意绕了个大弯,仿佛靠近林发都会被传染上不祥。
周围其他注意到这一幕的路人,也纷纷露出惊恐之色,避之唯恐不及,原本就冷清的街道,硬是在林发周围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兰若寺的凶名,在这郭北县,显然比官府告示还管用。
林发对周围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得到方向后,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老农所指的西门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青色道袍在萧瑟的街景中划过一道从容的轨迹,留下身后一片窃窃私语和惊恐的目光。
……
与此同时,郭北县城外西北方向,那片被浓郁阴气笼罩、终年不见阳光的密林深处。
破败不堪、蛛网尘封的兰若寺,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寺外林中,一场逃亡与追击正在上演。
“驾!驾!” 宁采臣满脸冷汗,死死抓着缰绳,身下那匹瘦马在他的驱赶下拼命狂奔。
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枯枝上,发出急促的“咔嚓”声。
他怀里紧紧搂着脸色苍白、魂体虚弱的聂小倩。
旁边,燕赤霞骑着一匹同样算不上神骏的黑马,一手控缰,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浓眉紧锁,虬髯怒张,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浓的、仿佛有生命的雾气。
“燕大侠!我们……我们跑了多久了?怎么还没看到出路?” 宁采臣气喘吁吁地喊道,声音带着绝焦急问道。
他明明记得进来时没走多远,可现在狂奔了快一刻钟,周围的树木和景物却仿佛在不断重复,始终看不到林子的边缘。
“吁——!” 燕赤霞猛地勒住马,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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