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没急着说话。
省商贸集团，绿源食品。
这两家在江东省意味着什么，许天太清楚了。
千禧年刚过，渠道为王。
前者握着全省七成的百货大楼和供销社改制后的物流渠道，后者是农业板块的巨无霸，手里捏着统购统销订单。
盛强资本那五千万如果是点火的引信，这两家就是能把火烧上天的汽油。
林建国坐得很稳。
他甚至还有闲心用镊子去夹茶叶罐里剩下的碎叶，动作慢条斯理。
这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诱饵很香，但钩子很直！
“林叔叔。”
许天改了称呼，试探性地问道。
林建国没纠正这个称呼
许天把茶杯轻轻放下。
“这两家企业这时候动心思，怕不是冲着江城的经济指标来的，是冲着深化国企改革批示来的吧？”
林建国手里的动作没停。
“继续说。”
“赵副省长去了一趟江城，把盖子揭开了。”
“现在省里风向变了，原本观望的人觉得赵家这次吃了瘪，想趁机下注。”
“省商贸和绿源这时候进场，既能响应农业产业化的政策号召，又能向您示好。”
“但这事儿有个最大的雷。”
“赵家虽然输了一阵，但赵平云在京城的根基没动，他们在省里的盘子也没散。”
许天顿了顿。
“这时候让他们进江城，等于把他们绑在我的战车上。”
“如果我被赵家反扑弄死了，这两家企业也要跟着伤筋动骨。”
“您不松口，是在护着他们，也是在给我留退路。”
林建国终于放下了镊子。
他靠在椅背上，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看得很透。”
“既然知道是雷，你还敢接？”
“雷排掉了，就是矿。”
许天回答得斩钉截铁。
“江城现在是把烂肉割了，但新肉还没长出来。”
“光靠盛强搞基建，那是输血，不是造血。”
“只有把产业链引进去，老百姓兜里有了钱，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
“至于赵家的反扑……”
许天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狠劲。“我都已经在泥坑里滚过一圈了，还怕再溅一身泥？”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省商贸搞物流好说，盛强的集散中心就在那摆着。”
“绿源食品你打算怎么接？”
“他们要的是高标准的原材料基地，江城那种小农经济，一家一户的种地，散乱差，怎么整合？”
“红枫镇。”
许天吐出三个字。
林建国眉毛一挑。
“那个刚改制完的罐头厂？”
“对，红枫罐头厂改制后，山里香品牌已经立住了，但产能受限，销路也只在周边打转。”
“还有南坡岭合作社，虽然有江河山地特产有限公司的帮助，还是不够。”
“绿源缺基地，红枫缺渠道和资金，这是天作之合。”
“而且红枫镇是我起家的地方。”
“那里的村支书、老百姓，他们认我这张脸。”
林建国盯着许天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在官场浮沉多年，见过太多拿着可行报告在那夸夸其谈的干部。
但像许天这样，敢把民心当成最大筹码摆上桌的，不多。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是狂妄。
但许天说这话，林建国信。
“好一个信我。”
林建国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信笺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号码，随手扔在茶桌上。
“这是绿源食品董事长孙长征的私人号码。”
“信号不太好，你多打几次。”
“他欠我一个人情，你拿去用。”
许天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墨迹，小心地折好揣进衬衫上面的口袋里。
“谢林叔叔。”
“别谢早了。”
林建国摆了摆手，目光转向门口。
林清涵正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站在那。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用一只黑色的发卡挽着，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温婉。
“爸，茶喝多了伤胃，吃点水果。”
林清涵走进来，把盘子放下，眼神在许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父亲脸上。
林建国看着女儿，又看了看许天，长叹了一口气。
“女大不中留啊。”
这话一出，林清涵切瓜的手微微一抖，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许天倒是脸皮厚，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接过林清涵手里的水果刀，放在一边。
“林叔叔，您放心，清涵跟着我，只有她欺负我的份。”
林清涵耳根子更红了，连忙离开。
林建国没接这茬，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天，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被风吹得摇晃的兰花。
“许天，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在官场上，狠人能走得远，但也容易伤着身边人。”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清涵这孩子，看着清冷，其实心眼实，认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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