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不想跪,可她更想见沈崇山。她闭上眼睛,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屈辱的印记,刻在她心上。
沈娓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走吧。”
沈娓对别院的地形了如指掌,她带着沈淼避开巡逻的守卫,从后院一处隐蔽的角门溜了出去。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见她们出来,只点了点头,便扬鞭催马。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一条条僻静的街巷,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停下。沈娓扶着沈淼下了车,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来到一间破败的厢房前。她蹲下身,在地板上摸索了一阵,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地道幽深,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沈淼跟着沈娓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沈淼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她怎么好像走过?
地牢的门被推开时,沈淼终于想起来了。这是沈崇山秘密修建的地牢,用来关押那些四处搜罗来的奴隶,虐待、用刑、取乐,都在这里,直到后来穆希那贱人联合顾玹那杂种把牢房上报给永昌帝,才让沈崇山不得不把这个秘密乐园查封。
她记得这座阴暗的牢房,记得这里铁链和刑具,记得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记得这里有过多少冤魂——兄长怎么会在这里?
沈淼不安了起来。
牢房深处,一盏孤灯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锁在一口大缸中,他的头发散乱,遮住了脸,身上的官袍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头低垂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沈淼认出那是沈崇山的脸,大惊失色,扑过去时,才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他的身体被塞在一口半人高的粗陶酒缸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缸沿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渍和浑浊的酒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是酒和腐烂的皮肉混在一起的恶臭,熏得她几乎要呕吐。
沈崇山的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密密麻麻地烫满了烙印,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脓水。他的眼睛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血窟窿,眼皮用粗糙的黑线缝在一起,线头还露在外面,沾着干涸的血痂。
他的嘴大张着,里面黑漆漆的,舌头已经被连根拔去,喉咙深处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野兽般的呜咽。他的背部从酒缸边缘露出来一截——那里的皮被整块剥去了,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肌肉和筋膜,一块粗糙的狗皮被用铜钉钉在他的背上,皮毛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的脸上被刺满了字,密密麻麻,从左额角到右下颌,每一笔都深深嵌入皮肉,墨色的字迹在青紫的肿胀中若隐若现——“逆臣”、“叛贼”、“狗彘不食”。
沈淼跪在酒缸前,浑身发抖,想要伸手去碰他,却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
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沈崇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个没有眼睛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朝着她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可他叫不出来,他再也没有舌头了。
“哥……”沈淼终于哭出了声,她握住他搭在缸沿上的手——那双手的指甲全被拔掉了,指尖血肉模糊,手掌上钉着两枚粗大的铁钉,从掌心穿过,从手背穿出,锈迹斑斑的铁钉上还挂着干涸的肉丝。
她哭得浑身发抖,将那只残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落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沈崇山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的“嘶嘶”声更加急促了。
“哥,我是淼儿,我来了……我来救你了……”她泣不成声。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踩在云端上。沈娓从阴影中走出来,手中还捏着一块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甲缝里的污垢。
她穿着一身米白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梨花,面容清丽,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是不染尘埃的仙子。可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沈崇山不成人形的惨状,映着沈淼肝肠寸断的哭容,映着这阴森地牢里所有的血腥和黑暗,却没有一丝波澜。
“好看吗?”她轻声问,声音轻柔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沈淼猛地转过头,瞪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刻骨的恨意。
“是你……”沈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干的?”
沈娓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微微歪头,像是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目光在沈崇山身上缓缓扫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是我。”沈娓的声音不疾不徐,微微笑了起来,“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在保证家主大人不死的情况下,将他做成这副好看的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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