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玉佩,指腹触到那温润的玉面,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着什么看不见的算盘。
他在心里盘算着每一步——先让邢芳生下儿子,巩固地位;再让顾琰对沈娓越来越疏远,对邢芳越来越依赖;等那孩子长大一些,等顾琰放松警惕,等时机成熟——他会在某一天夜里,让人在顾琰的饭菜里下毒,或者在他的寝殿里放一把火,或者在他出巡的路上安排一场“意外”。
顾琰死了,太子年幼,他作为国舅,作为顾琰最信任的人,自然要辅政。到时候,他便是这天下真正的主宰。
他想得很远,远到那孩子长大成人,远到那孩子也“意外”死去,远到他自己坐上那把龙椅。
他想起曹操,想起司马懿,想起那些和他一样从权臣一步步走向篡位的枭雄。他们能做到,他也能。他比曹操更有耐心,比司马懿更隐忍,比他们所有人都更狠。
到那时候,他要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高呼万岁。那些曾经对抗过他的人,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父亲死无全尸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他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宫城。宫墙高耸,檐角飞翘,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疯狂。
“驾——”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可他不知道,他这只鹰,能不能飞过那座高高的宫墙;他也不知道,他这颗棋子,会不会在别人眼里,也只是棋子。
邢奇的使臣是在一个风沙漫天的傍晚抵达猖猡人的营帐的。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羊皮袄,混在商队里,一路向北,过了三道关卡,才终于见到了乌恩其。
乌恩其斜靠在虎皮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柄镶嵌绿松石的匕首,听完使臣的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让使臣先下去歇息,说是要“考虑考虑”。
考虑了三日,乌恩其终于点了头。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顾琰是在利用他,想让他去跟顾玹拼命,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可他也需要顾琰。顾玹太强了,强到他一个人啃不下这块骨头。既然有人愿意帮他啃,他为什么不答应?
于是,猖猡人又动了。不是大举南下,是小股骚扰,今天烧一个村子,明天劫一个粮队,后天在城外放几把火。不致命,却烦人得很,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京城转。
顾玹不得不分兵应对,北边打猖猡,南边防顾琰,两线作战,兵力捉襟见肘。他虽然连战连捷,可捷报越多,战线拉得越长,兵力就越分散。
夜已经深了,书房的烛火还亮着。顾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京城划到北边的草原,又从北边划到南方的行宫,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圈。他的眉头紧锁,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睡好觉了。
穆希端着托盘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托盘放在案上,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羹汤和几碟精致的小点心。
羹汤是用老母鸡炖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扑鼻。点心是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软糯香甜,上面还撒了几朵新鲜的桂花,是春棠一大早从院子里摘的。
“先吃点东西。”她轻声说,将碗碟推到顾玹面前。
顾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却笑得很勉强。他端起羹汤,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又放下。
穆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她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他的疲劳。
“别太累了。”穆希柔声道。
顾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那温柔的触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又松开。
“阿音,”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称帝?”
穆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揉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顾玹睁开眼睛,望着舆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标注,沉默了片刻:“若不是我称帝,顾琰不会狗急跳墙,不会去勾结猖猡人。我们只需要对付猖猡人一面就够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面受敌。”
穆希没有说话,只是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你觉得,你若不当这个皇帝,顾琰就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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