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空旷的草地上,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乌恩其不是傻子,他知道挑拨离间的手法肯定是承人以牙还牙,所以那个仪芳绝对有问题,作为承国的公主,她一定不会甘心留下来,默默忍受着风沙的侵蚀,看着猖猡的铁蹄践踏承国的河山。
他派出最得力的探子,日夜盯着仪芳的营帐。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探子截获了一封从仪芳帐中送出去的信。信被密封在蜡丸里,藏在送菜的马夫的鞋底。探子小心翼翼地将蜡丸取出,连夜送到了乌恩其的手中。
乌恩其捏碎蜡丸,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怒,有气,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微妙情绪。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潇洒飘逸,像她的人一样,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蛮子,快点认输吧。本宫在,你就休想再进一步。”
乌恩其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想撕了它,可他没有。他想扔了它,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帐外的风声停了又起。他的嘴角抽搐着,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笑,最后还是笑了。
“好一个凤临天下的皇后娘娘。”他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贴在胸口,像是珍藏什么珍贵的宝物。
他的脸上挂着笑,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猎人终于遇到对手时才有的兴奋。
“总有一天,”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认输。”他望着南方,望着那座他始终攻不下的都城,望着那个他始终得不到的女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盘棋,他输了一子,可他没有弃子。他还有很多时间,很多耐心,很多棋子。他会等,等到她松懈,等到她犯错,等到她再也没办法在他面前笑得这样得意。
到那时候,他会亲手摘下她的骄傲,让她跪在他面前认输,让她跪在他面前,心甘情愿侍奉他。
乌恩其的书信送到顾琰案前时,已经是深夜了。行宫的御书房里烛火通明,顾琰正对着舆图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京城的位置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那座城从地图上抹去。邢奇站在一旁,手中捧着那封信,面色平静如水,可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陛下,猖猡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将信递到顾琰面前。
乌恩其给的信开门见山地写道:顾玹那边,真正的谋主不是何筠,也不是元熠,更不是卢端。是那位皇后娘娘。
顾琰的表情瞬间僵住,眼中满是疑惑,只能继续往下看。
“穆希?”他接过信,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游移。乌恩其的汉话写得很蹩脚,有些句子甚至不通顺,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京城城楼上那面旗帜,是穆希举起来的;鱼腹藏书、天降祥瑞、塞外之曲,都是穆希的手笔;连那篇骂得他体无完肤的檄文,也是穆希写的。
顾琰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恐惧。他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指尖簌簌作响,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她……”他喃喃道,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恐惧和茫然,“是她……是她回来了……”
邢奇皱着眉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顾琰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信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盯着那个名字——“穆希”。
他想起来之前听说“沐希”在穆简回朝后攀附了穆氏,彻底脱离了沐家,和穆简结成了兄妹,穆简甚至还被被封为国舅,成了大司马。
他本以为,大部分世人也以为,二人结成兄妹只是穆希给穆简外戚的尊荣、穆简给穆希家族的后盾之类的互惠互利,然而,在收到乌恩其的信后,顾琰的脑子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嗡”的一声炸开了,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是她……是她回来索命了……”他的手猛地一抖,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额上冷汗涔涔,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邢奇弯腰捡起信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顾琰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不知道顾琰在怕什么,可他知道,这个皇帝,越来越不像个皇帝了。
“陛下,”他低声唤道,“陛下——”
顾琰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空洞而涣散,没有焦点。邢奇皱起眉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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