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穆桓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你觉得好，爹就放心了。”
卢昭君也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舍和祝福。
穆希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他们，看着父母那两鬓斑白的发，看着他们眼角那浅浅的皱纹，看着他们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慈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爹，娘，你们快些去往生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祈求，“投个好胎，过上好日子。不然，女儿心难安。”
卢昭君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穆桓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从前一样。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爹就知足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爹和娘，不会让你担心的。”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哭了许久，泪水几乎要把幽冥城的地砖浸透。
卢昭君靠在穆桓肩上，穆希靠在母亲怀里，谁也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相聚便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过了许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卢昭君轻轻抚着穆希的头发，一下一下，像是她还是当年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穆桓坐在一旁，握着女儿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这一刻，他们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
可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卢昭君的手指忽然僵住了。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温柔到疑惑，从疑惑到惊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猛地松开穆希，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耳畔。这张脸，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年轻，鲜活，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阿音……”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怎么这么年轻就下来了？”
穆桓的笑容也僵住了。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她应该活着，在阳间，在那个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好好活着。
“阿音，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那个字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穆希看着父母那一瞬间变了的脸色，看着他们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恐惧和慌乱，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真话，可她知道，不能。她若说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会日日夜夜为她担忧，会在这幽冥城中度日如年。
她笑了，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随意、毫不在意：“爹，娘，你们别瞎想。”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是特意找人做法，来地府一日游，看看你们。不是下来了，是来看看。看完就走。”
卢昭君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换成了半信半疑。穆桓也沉默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判断女儿的话是真是假。
“真的？”卢昭君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真的。”穆希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娘，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脸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像是有事的样子？”
她说着，还站起来转了一圈，裙摆飘动，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蝶。卢昭君看着女儿那鲜活的、灵动的、充满生机的样子，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手，将穆希拉回身边，紧紧抱住，在她耳边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吓死娘了……”
穆桓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穆希说起了穆简，说起了京城的战事，说起了猖猡人被打退了，说起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她说了很多，说得眉飞色舞，说得手舞足蹈，把那些艰难的日子，都说得像是一场有趣的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她编的。她不是故意要骗他们，她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可是，时间到了。
鬼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门口，无声无息，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时辰到了。”
卢昭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穆希站起身来，走到父母面前，深深一拜：“爹，娘，女儿走了。你们保重。”
卢昭君伸出手，想要拉她，却停在半空，终究没有拉住。穆桓将她扶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无声地安慰。
他看着女儿站起身来，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像一株在风中也不肯弯腰的竹。
“阿音！”卢昭君忽然喊了一声。
穆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替娘告诉你哥哥，娘想他。”卢昭君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穆希点了点头，没有回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大步走出了院门，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低沉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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