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邢奇一直囚禁着他，”顾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叹息，“只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不是想篡位自立。不然他这么便宜死了，你肯定不痛快。”
穆希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冷意，有恨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入骨髓的决绝。“自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他。”
顾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穆希揽进怀里。穆希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皮革的味道，是她在无数个噩梦中拼命想要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她抓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紧，紧得指节泛白，紧得像是在抓住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是在害怕，她只是在等，等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人，落到她手里。
春棠端着新沏的茶盏回来时，看见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将茶盏放在门边的小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穆希这边像是一架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她主持朝政，减免赋税，鼓励生育，组织民兵，每一条政令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决策都精准狠辣。
顾玹在前线打仗，收复失地，整编降军，扩大地盘，捷报像雪片一样飞回京城。名声越来越显赫了，百姓们交口称赞，世族们争相归附，连那些曾经对顾玹不屑一顾的老臣们，也开始在私下里议论，说这天下，迟早是烨王这一边的。
邢奇那边也没有闲着。他虽是新贵，根基不稳，可手段确实毒辣。他笼络世家，安插亲信，掌控朝堂。
他知道自己不是将才，打仗不是他的长处，可他有的是银子，有的是人，有的是办法。他在顾琰的朝廷和顾玹的朝廷之间，筑起了一道屏障，进可攻，退可守。
两边相抗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像两头对峙的猛虎，各自舔舐着伤口，等待着下一个扑上去的时机。
夹在中间的顾琼，日子不太好过。他的地盘最小，兵力最弱，粮草也最匮乏，可他占据的地势极其险峻，易守难攻。
顾玹打了几次，都没有打下来，不是兵力不足，是地形太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顾琼躲在那些崇山峻岭之间，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任凭外面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顾玹不想打了，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因为——等他们迟早会自己乱起来。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清晨。邢奇像往常一样，骑着马，带着随从，从府邸出发，去上朝。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乌纱帽，意气风发，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路过一棵老槐树时，一阵阴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邢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枝叶茂密，郁郁葱葱，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一道黑影从树冠中飞了出来，快得像闪电，直直地朝他扑来。
“大人小心——！”
随从的声音还没有落下，那黑影已经扑到了邢奇面前。是一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直直地扎进邢奇的瞳孔里。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直取邢奇的咽喉。邢奇下意识地往后一仰，短刀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摔下马去，后脑勺磕在青石地面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听见惨叫声，听见有人喊“抓刺客”，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在水底听到的声响。
黑衣人见一击不中，转身就跑，可随从们已经围了上来。他砍翻了几个，腿上中了一刀，踉跄了一下，又被一剑刺穿肩膀，终于被按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咬破了藏在牙齿中的毒药后顷刻毙命，有人扯下他的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面容清秀，眉目温润。
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只是一个刺客，一个被雇来杀人的工具。
邢奇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他浑身发抖，脸上惨白如纸，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脖颈流下来，滴在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腿不能动了，腰也不能动了，整个人从脖子以下，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太医来了，看了又看，诊了又诊，最后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邢奇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风，“本王能撑多久？”
太医不敢抬头，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王爷……王爷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脊椎。恐怕……恐怕余生都只能在床榻上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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