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你来我往,打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到了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都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在谈判桌前坐下来。
讲和的地点在苍梧城外的一处驿站,邢远来时带了一队亲兵,个个盔甲鲜明,刀枪在手。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剑,面色沉凝如水。
顾琼早已等在厅中,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中捏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来赴宴的,不像是来和谈的。
两人目光交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杀意,却都克制着没有发作。酒过三巡,气氛稍稍缓和了些。邢远端起酒杯,隔空朝顾琼举了举:“陛下,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顾琼也举起酒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邢丞相爽快,朕敬你一杯。”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相视一笑,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裙,头发散着,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直直地朝邢远扑了过去。
是沈淼。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烧得那么烈,那么旺,像是要把这世上的一切都烧成灰烬。眼中没有泪,只有恨,刻骨的、深入骨髓的、攒了一辈子的恨。
“邢远——!”
她的声音尖得像利器划过玻璃,在厅内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沈淼冲到了邢远面前,举起匕首,对准他的胸口,狠狠地刺了下去。
邢远没有躲。不是躲不开,是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把没入自己胸口的匕首,看着那从伤口涌出来的、暗红色的血,看着沈淼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
“是你……把盟书换成了战书……”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息。
沈淼握着匕首的手没有松,眼中的恨意没有减。“是我。”
咬着牙,一字一句,“是我。你害了我哥,害了我全家。你毁了我一辈子,我要你不得好死!”
邢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住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沈淼想抽回手,抽不动,他的力气太大了,大到她根本挣不开。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胸口的血越流越多,看着他倒在地上的身体越来越冷,看着他嘴角那抹始终没有散去的笑。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还在笑。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笑?
“我也毁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毁了一辈子。”
邢远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沈淼手中的匕首推了回去。匕首刺进她自己的身体时,她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叫。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没入自己胸口的匕首,看着那从伤口涌出来的、暗红色的血,看着自己大红色的衣裙被染成更深更暗的颜色。
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轻松。她不再恨了,也不怨了。她只想躺下来,闭上眼睛,再也不要想任何事、任何人。
邢远将沈淼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地蹭了蹭,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温柔的、满足的弧度。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他,他只知道,他终于可以抱着她了,再也不用松开。
火是从沈淼冲进来时就开始烧的。她在衣裙上浇了油,一路走一路洒,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梁柱被烧得噼啪作响,随时都会塌下来。顾琼早已被侍卫拖了出去,魏连也被人护着逃了,那些将领们争相逃命,谁也没有注意到火海中心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
邢远靠在柱子上抱着沈淼,火舌已经舔到了他的衣角。他没有躲,也不想躲,低下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苍白的、却不再有恨意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跟在大人们身后,神气十足,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他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只知道想多看几眼,想多听几声她的笑。
后来他娶了她,以为是老天眷顾,却没有想到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他低下头在沈淼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对不起……”
沈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那越来越弱的心跳,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下辈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不要再遇见了。”
邢远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才渐渐熄灭。
驿站化为一片废墟,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堆着,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没有人敢进去收尸,也没有人知道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从此长眠在了那片焦土之下。将领们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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