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驶向京城,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过破庙前那片荒凉的土地,卷起几片枯叶,像是在替谁送行。
邢家的覆灭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树倒猢狲散,那些曾经依附于邢家的世家们纷纷倒戈,争先恐后地献上邢家的罪证,仿佛他们从来都是正义的一方,仿佛那些年对邢家的阿谀奉承不过是被迫的委曲求全。
穆希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折子,每一本都写着邢家的罪行——侵吞国库、结党营私、陷害忠良、草菅人命。她一本一本地翻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些她早就知道,不需要这些人来告诉她。
顾玹坐在她身旁手中也捏着一本折子,看了几眼便放下了:“邢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按律办。”穆希毫无感情地回答道。
卢端是在那天傍晚进宫求见的。他拄着竹杖站在御书房门口,白绫蒙眼面色平静。
穆希看着他那清瘦的、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她让春棠搬了把椅子,扶他坐下,又让人沏了一壶新茶。
卢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阿音,表哥求你一件事。”
穆希:“表哥请说,无论是封侯拜相,还是位极人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一定应允。”
“不,都不是……我只求,那邢芳母子,”卢端的声音很轻,“能不能饶他们一命?”
穆希沉默了片刻,卢端连忙道:“阿音,表哥就只求你这么一件事……”
穆希打断了卢端,握住他的手,道:“表哥莫急,我答应你就是了。”
穆希没有问为何,这使卢端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邢家的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邢涛虽已死,仍被挖出来鞭尸,挫骨扬灰。邢奇虽已死,同样被挖出来鞭尸,挫骨扬灰。
邢家的旁支、远亲、门生、故吏,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贬为贱民的贬为贱民。一时间血流成河,哭声震天。没有人敢求情,也没有人敢说话,那些曾经与邢家称兄道弟的世家们,如今躲得比谁都远。
邢芳母子被安置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春棠带人送来了被褥、衣物、米粮,还有一匣子碎银子。
邢芳抱着孩子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邢小姐,”春棠将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卢公子让奴婢转交的。”
邢芳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信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而端正——“好好活着,为了孩子。”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替我谢谢卢公子。”
春棠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魏家也没有逃过这一劫。魏谨在朝堂上跪了一天一夜,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求帝后网开一面,而穆希也的确做出了她认为手下留情的惩罚——
魏家全族被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朝为官。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如今只能卷铺盖滚出京城,回老家种地去。有人说他们活该,有人替他们惋惜,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而顾琰那边,他身边只剩下尤家的人,可尤家也开始动摇了。尤世荣不是傻子,他知道顾琰这艘船快要沉了,他得在沉之前跳下去,否则会被拖进深渊。
顾琰感觉到了,从尤世荣看他的眼神里、从那些侍卫懈怠的态度里、从越来越少的粮草供应里,他知道自己快要被抛弃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北方是顾玹,南方是顾琼,西方是荒漠,东方是大海。只有海了,只有海可以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逃跑的计划是他自己定的,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尤世荣都不知道。
他怕走漏风声,怕被拦截,怕连这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他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沈娓和几个心腹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向东,日夜兼程。
他不知道海有多远,也不知道船在哪里,他只知道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比他更早到了港口。那个人坐着轮椅,被几个侍卫推着,已经在那里等了好几天。
海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脸苍白而消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行走的僵尸,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团鬼火。
他的腿上盖着一张厚厚的毯子,毯子下是两条已经萎缩的、再也站不起来的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双腿是被顾琰的疯马踩断的,断了许久了,他恨了许久了,恨到骨头里,恨到梦里都在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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