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茵红着脸拍开他的手,方子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穆简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着酒,脸上带着笑,卢端坐在他身旁,也慢悠悠地喝着酒,他一会儿看看窗外的花,一会儿看看墙上的画,一会儿看看那些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洞房里红烛摇曳,映着墙上那个大大的“囍”字,映着桌上那对交杯的酒盏,映着柳文茵那张因为烛火而显得格外温柔的脸。
何筠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手指微微发抖。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如今终于等到了,他却有些恍惚,怕这是一场梦,怕醒来后一切都不复存在。
“我从小就爱慕你,”何筠颤声道,“可你却是我的嫂子。大哥在世时我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大哥走后我更不敢提,怕你觉得我是趁人之危。如今我终于可以说了,文茵阿姊,我等了你十几年,从少年等到白头,等的就是这一天。”
柳文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何筠,看着这个从她还是少年时就守在她身边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从青涩少年等到两鬓斑白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好。”
一个字,足够了。
御花园里月光如水,秋千架上有两个少女并肩坐着。卯儿和静柔手拉着手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风吹过带起她们的发丝和衣袂。
“卯儿,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也是坐在这里,教我翻花绳。”静柔笑着道。
卯儿笑了。“记得。公主那时候怎么都学不会,急得直跺脚。”
静柔脸一红,轻轻打了她一下:“你还说,都怪你教得太难了。”
两人笑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卯儿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一团火,将她那颗曾经空落落的心一点一点地捂热。
她想起那年她们还都是小孩子,她第一次进宫给静柔做伴读。静柔拉着她的手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她以为那是一句玩笑话,如今才知道那不是玩笑,是承诺。
“公主,我说要一辈子都陪着你,你也说要一辈子都陪着我,我们拉钩好不好?”
“好啊。”
卯儿伸出小指,静柔也伸出小指,两只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分开。”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许多年后。
大承文华帝顾续三年秋,太史令卯儿伏于案前,笔蘸浓墨,面前摊开的是一卷空白的竹简。她要写一个人的传记——静柔公主顾蕴的,这位公主为永昌帝与苏贵妃所出,承昭武帝之妹,承文华帝之姑。
她写了一辈子史书,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写过数百卷传记,唯独这一卷她迟迟不敢落笔。不是没东西可写,是太多太满,不知从何处下笔。她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提起笔落下第一个字。
“静柔长公主者,讳蕴,字含藉,英宗承愍怀帝之女也。母苏贵妃,柔嘉成性。公主生于太平之岁,长于宫闱之中。幼聪慧,喜骑射,年十二即能驰马击球,观者皆惊叹。”
卯儿写得很快,下笔千言。那些尘封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在回忆里。
她写静柔的马球技艺:“公主善击球,每有赛事,必亲执球杖,驰骋场上。其姿飒爽,如风过林,虽须眉不敢正视。时有公主与方子衿将军组队,对阵北境使臣。使臣骄横,言大承无人。公主笑而不答,一球击出,正中对方球门。使臣惭服,再不敢言。”
又写静柔的活泼天性:“性豁达,不拘小节,常与宫人嬉戏,笑声闻于宫外。苏贵妃尝责之,公主曰:‘人生苦短,何必终日板着脸?’贵妃亦笑,不能复责。”
她写静柔的才情,写了静柔与自己母亲的对话:“公主好读书,尤喜史传,尝与太史令柳大家论前朝兴废,至夜分不寐。柳大家叹曰:‘公主若为男子,必为一代名臣。’公主笑曰:‘女子又何妨?’”
写她协助方子衿打仗那年,卯儿正在太史局里校稿,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卯儿姐姐,公主她……她要去边关了!”
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痕迹,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她要去拦她,去告诉她边关有多危险,打仗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死人的。
可她走到宫门口时停住了,静柔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骑在马上,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与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她看着卯儿笑了,那笑容里有不舍,有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卯儿,等我回来。”
卯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银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没有追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等了整整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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