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的灯火亮到子时。
白仁武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宋慈写给知州张毅的呈文抄本,墨迹未干;一份是边境军镇发来的例行公文;还有一份,是空白的供状,只等一个名字和手印。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一只被困住的兽。
师爷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杯参茶。“大人,夜深了。”
白仁武没接,指着那份呈文抄本:“你看过了?”
“看过了。”师爷垂手,“宋推官怀疑胡三之死与南蛮俘虏有关,还提到了……于主簿。”
“只是‘提到’?”
“用词谨慎,只说‘据悉于主簿曾经办俘虏事宜,或可提供线索’,并未直指嫌疑。”师爷顿了顿,“但字里行间,意思到了。”
白仁武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又放下。“你说,这个宋慈是真傻,还是装傻?”
“下官以为……”师爷斟酌着词句,“他是真查。提刑司的人,大多如此,眼里只有案子,不懂人情世故。”
“不懂?”白仁武摇头,“他是太懂了。你看他查案的路径——先去牢里问王小乙,再去档房调卷,接着查药材市场,现在连南蛮使团都搭上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这不是不懂,这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师爷压低声音:“大人,若真让他查出什么,咱们……”
“咱们?”白仁武抬眼,眼神冰冷,“咱们只是按章办事。胡三的路引是真的,王小乙的嫌疑是最大的,本官依法办案,有何过错?至于俘虏的事——那是兵部和吏部的职权,本官一个县令,哪里管得着?”
“可于大人那边……”
“于大人自有分寸。”白仁武打断他,语气却透着虚,“你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师爷退下后,白仁武独自坐在堂中。夜风吹动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他想起三天前,于城在私宅后堂对他说的话:
“白县令,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你的任期快满了,吏部考核在即,是想平调回京,还是……继续在这泽安待着?”
平调回京。他等了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县丞熬到县令,在这边境小县一待就是六年。京城的老宅快塌了,妻子的病需要名医,儿子的前程需要打点——他需要回去。
而于城,能让他回去。
代价呢?
他看着那份空白的供状。只需要让王小乙画押,案子结了,胡三白死,南蛮人闹一阵也就罢了。边陲之地,死个把异族人,算什么事?
可宋慈那双眼睛总在眼前晃。沉静,坚定,像两口深井,能照见人心底最脏的东西。
白仁武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县衙后院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二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私账——不是县衙的账册,是他自己记的。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
**“九月初五,收于府纹银三百两,记为‘修葺县学捐银’。”**
九月初五。胡三到泽安的前两天。
他的手开始发抖。
同一片月色下,城西驿馆的阁楼里,兀都也在看一张地图。
羊皮绘制,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画着泽安县周边的地形:城墙、官道、山路、村落。几个地点被朱砂圈了出来——黑松岗、西郊农庄、北山矿场。
“胡三的扳指是在这里找到的。”一个随从指着县衙后巷的位置,“但于城的私宅在这里,隔了两条街。扳指要么是胡三逃跑时掉的,要么……”
“要么是有人故意扔在那里,栽赃。”兀都接话,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胡三九月十一晚上去见于城,之后就失踪了。第二天凌晨死在客栈。中间这五个时辰,他在哪里?”
“可能被囚禁在某处。”另一个随从说,“我们查过于城名下的产业,除了私宅,城外还有三处农庄、一座废弃的瓷窑。最可疑的是西郊农庄,半个月前突然增派了守卫,说是防山贼,但山贼从不劫农庄。”
兀都盯着西郊农庄的位置。离城十五里,背靠山林,前临小河,易守难攻。
“农庄里有什么?”
“我们的人扮成货郎靠近过,看见里面有动静,但看不清是什么人。守卫都是汉人,带着刀,不像寻常庄户。”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两声长,一声短。
暗号。
兀都示意手下警戒,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巷子里站着一个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身形瘦削。
是宋慈。
兀都做了个手势,一个随从下楼,片刻后带着宋慈上来。宋慈脱下斗篷,露出里面朴素的深色衣袍,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
“这么晚,宋推官有事?”
“有。”宋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地图旁,“我从县衙档房抄出来的——于城名下产业的完整名录。西郊农庄是其中之一,但还有一处,更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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