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匠按了手印,不会写字,是请人代笔的:“……那天早上我听见惨叫,冲过去时,火已经烧起来了。江三瘫在地上,看着如雪在火里打滚,吓傻了似的。后来他爬起来就跑,要不是捕快来得快,就让他跑了。”
锦云坊掌柜周伯的证言最详细,写了江三如何纠缠,如何影响生意,最后还加了一句:“……白姑娘是坊里最好的绣娘,如今双手尽毁,往后生计都成问题。江三此举,毁人一生,天理难容。”
白存志把这些证言叠好,揣进怀里。又拿出医工写的诊断书,看了又看。
“患者白如雪,全身多处火焰烧伤,总面积约四成。面部、颈部、双手及前胸为重三度烧伤,深及真皮层,部分深达皮下组织……预后:虽经救治可保性命,但烧伤瘢痕将伴随终身,双手功能恐难完全恢复,需长期康复治疗及多次瘢痕修整手术……后续治疗费用预估:纹银三百两以上……”
三百两。白存志苦笑。舅舅在码头做账房,一月挣二两银子。他当文书,一月才一两半。三百两,是全家十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而江三家呢?那三间破瓦房,顶多值二十两。货担加上存货,算十两。加起来三十两,杯水车薪。
可哪怕是一文钱,也得让江三赔。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往医馆前堂走。经过病房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舅母。
“……如雪啊,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还跟从前一样……”
白存志停下脚步。跟从前一样?怎么可能。如雪的脸毁了,手毁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从前一样了。
他撩开帘子进去。舅母坐在床边,正给白如雪喂粥。粥熬得稀烂,用勺子一点点送进她嘴里。白如雪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很久。
看见白存志,舅母眼睛又红了:“志儿,你瞧瞧如雪这……这往后可怎么办啊……”
“娘,你别说了。”白存志低声道,“如雪心里已经够苦了。”
白如雪抬眼看他,眼神平静。那种平静让白存志心里发毛——那不是认命,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底下暗流汹涌。
舅母抹了抹眼泪,端着空碗出去了。白存志在床边坐下。
“状子我递上去了。”他说,“宋大人收了,说会重新核查案件。过几日可能会传唤证人,也可能亲自来医馆看你。”
白如雪眨了眨眼。
“如雪,”白存志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日子总得过下去。等伤好了,咱们想法子。你手虽伤了,但眼睛还好,脑子还好。绣不了花,还能做别的。舅舅说了,等你好了,去他码头账房帮忙,记记账,不用出力。”
白如雪轻轻抽回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眼睛,然后摇头。
“你是说……脸毁了,没法见人?”白存志猜。
白如雪点头,眼里闪过痛苦。
白存志沉默了。是啊,脸毁了。那么深的烧伤,就算好了,也会留下狰狞的疤痕。如雪才十七岁,正是爱美的年纪。让她顶着这样一张脸出门,比杀了她还难受。
“总有法子的。”他最后说,声音干涩,“苏州那边有名医,擅长治烧伤。等咱们攒够了钱,带你去看。还有,可以用面纱……或者……”
他说不下去了。这些安慰,连他自己都不信。
白如雪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白存志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白如雪躺在那里,裹满白布,像具木乃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那些绷带白得刺眼,白得像雪。
可雪会化,会消失。
这些伤,不会。
***
三天后,宋慈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带了两个书吏,穿着寻常的青色便服,像个普通的师爷。但医馆的医工一眼就认出来了,慌忙行礼:“宋大人!”
宋慈摆摆手:“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伤者。”
白存志听到动静,从病房里出来,看见宋慈,也是一惊:“宋大人亲至,晚辈……”
“带路吧。”宋慈打断他,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存志引他进了病房。宋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白如雪。
白如雪醒着,眼睛睁着。看见宋慈,她没什么反应,眼神还是那样空洞。
宋慈仔细打量她的伤。裹着绷带的地方看不出什么,但露出的口鼻周围,皮肤红黑交错,起了水泡,有些水泡破了,流出黄色的脓液。脖颈的绷带边缘,也能看见焦黑的皮肉。
“医工怎么说?”宋慈问。
白存志把诊断书递上。宋慈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紧。
“终身残疾……”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抬头看向白如雪,“姑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白如雪眨了眨眼。
“我是临安提刑官宋慈。”宋慈声音放得很缓,“你表哥替你递了上诉状,我都看了。今日来,是想亲耳听听你的说法——关于那场火,关于江三,关于你想要什么样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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