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驴肉巷在二十年前还不是条巷子,只是一片挤挤挨挨的棚户区。韩仕森记忆里的那片低矮土墙,早已被青砖瓦房取代,但那股混杂着牲口气味、廉价酒气和排泄物臭气的味道,却好像还留在空气里。
宋慈站在巷口,看着手中那张泛黄的旧档。这是他从府衙最深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庆元二年的一桩失火案卷宗,当时草草结案,列为意外。
死者:陈大富,周氏。
关系:舅甥。
备注:外甥韩仕森,时年十六,当夜外出,幸存。
卷宗很薄,只有三页纸。勘验记录潦草,现场草图模糊,结论只有一句话:“灶火未熄,引燃柴堆,夫妇皆殁。”
但宋慈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大富的尸体在堂屋门口,周氏的尸体在卧房床上。两人的姿势都呈挣扎状,尤其是陈大富,手指抠进了门框的木头里。
如果是熟睡中被烟呛醒,第一反应应该是往门外跑。可陈大富死在门口,周氏死在床上——像是有人堵住了门。
还有一个细节:邻居证言里提到,当夜听见陈家传来“砰砰”的拍门声和叫骂声,以为是夫妻吵架,没在意。后来才看见火光。
叫骂,拍门。
不是简单的意外。
宋慈合上卷宗,看向巷子深处。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但这条巷子因为两边房屋高耸,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
他敲开了巷口第一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里还拿着针线活,看见宋慈的官服,吓了一跳。
“官爷,有事?”
“打听个人。”宋慈尽量让语气温和,“二十年前,这儿住着一户姓陈的夫妻,陈大富和周氏。您可知道?”
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您问他们干什么?都死多少年了。”
“府衙复核旧案。”宋慈道,“您若是知道什么,还请告知。”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进来说吧。”
屋子很窄小,但收拾得干净。妇人给宋慈倒了碗水,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大富夫妻……哎,不是我说死人的坏话,但那两口子,确实不是善茬。”妇人开口,声音很低,“特别是周氏,那张嘴,骂起人来能骂半条街。陈大富好酒,喝醉了就打老婆,老婆挨了打就骂街,骂累了就打孩子——打那个外甥。”
“韩仕森?”
“对,就是那孩子。”妇人叹气,“爹娘死得早,送到舅舅家。那日子过的……我们这些邻居都看不下去。大冬天的,让孩子穿着单衣扫院子,扫不干净就不给饭吃。夏天蚊虫多,让他睡柴房,浑身被咬得没一块好肉。”
她顿了顿,眼里有了泪光:“最狠的一次,周氏丢了个玉佩——其实也不值钱,就是块普通的青玉。硬说是那孩子偷的,把他吊在院里的槐树上打,用藤条,抽得身上没一块好皮。我们几个邻居看不过去,报了官,衙役来了才放下。”
玉佩。
宋慈心头一震。又是玉佩。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伤好了,就离家出走了,再没回来。”妇人抹了抹眼睛,“再后来,就听说陈家失火,两口子都烧死了。有人说……是那孩子回来报仇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捂住嘴:“官爷,我、我就是瞎猜的,您别当真。”
宋慈没说话。他看着妇人恐惧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起身道谢,走出屋子。
巷子里依然阴冷。他站了一会儿,又敲开了第二家、第三家的门。
故事大同小异。
陈大富酗酒,周氏刻薄,外甥韩仕森是这对夫妻的出气筒。挨打,挨饿,挨骂,是家常便饭。最常被提及的,就是那次“玉佩事件”——周氏那块青玉佩后来在衣柜角落里找到了,根本就没丢,但她不承认,硬说是韩仕森偷了又偷偷放回去。
“那孩子从树上放下来时,已经不会哭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说,他当年是巷子里的保长,“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周氏,那种眼神……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那么冷的眼神。像要把人吃了。”
“后来失火,您觉得是意外吗?”宋慈问。
老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官爷,这话我憋了二十年。那火……起得太快了。陈家那晚的柴堆在院子西南角,离灶房远着呢。就算灶火没熄,也得烧一会儿才能引到柴堆。可那火,是‘轰’一下就起来了,整个院子都着了。”
他压低声音:“而且起火前,有人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进了陈家。个子不高,像个半大孩子。”
韩仕森那年十六岁。
宋慈告别老头,走出巷子。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大概能拼凑出当年的情景了。
一个长期受虐的少年,在又一次极致的屈辱后,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离家出走,也许流浪,也许挣扎着活下来,最后进了衙门,当了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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