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衙的后堂,清晨的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切出方正的亮斑。宋慈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两样东西:韩智杰送来的木匣,以及从义庄带回的青玉佩。
木匣里的册子他已经看过了。韩仕森的笔迹,从十六岁到四十三岁,二十七年的心路,一字一句,都是血和罪。
第一页,庆元二年八月十五:
“今夜火烧舅舅家。火真大,映红了半边天。舅娘在屋里尖叫,舅舅拍门,声音像杀猪。我躲在树后看着,心里很平静。终于,安静了。”
第二页,庆元六年三月:
“进府衙了。管户籍,能看到很多人的家事。有些夫妻,看着就像舅舅舅娘。男的酗酒,女的刻薄,该杀。”
第三页,庆元八年三月十七:
“第一次。孙大富和他妻子周氏。他们吵架的声音和舅舅舅娘一模一样。我躲在窗外听,手里握着刀,心跳得很快。进去,先杀男的,再杀女的。她临死前看我的眼神,像舅娘。我拿走了她的珠花。”
……
最后一页,三天前:
“宋慈在查。他知道得太多了。慧儿那丫头也知道了。得尽快处理。棺材订好了,子时去取。这次之后,也许该停了。或者……永远停不了。”
册子合上,宋慈沉默了很久。
他办过很多凶案,见过很多扭曲的人心,但像韩仕森这样,将童年的伤痕化为二十年的屠戮,日记里还能写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的,还是第一次。
不是疯子的癫狂,而是一种冷静的、有逻辑的扭曲。
仿佛在他心里,杀人不是罪,是“清洗”,是“替天行道”。
宋慈拿起那枚青玉佩。玉质普通,云纹简单,右下角那个歪斜的“孙”字,刻得很浅,像是外行人随手刻的。
孙。
孙大富,周氏。
韩仕森杀的第一对夫妻。
宋慈起身,对宋安道:“去查查孙大富和周氏,还有没有什么亲属在世。”
“大人,”宋安迟疑,“案子不是结了吗?韩仕森都死了……”
“死了也要查清楚。”宋慈打断他,“那些死者,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他们的亲属,需要知道亲人到底为什么死。”
宋安点头:“是。”
他正要出去,宋慈又叫住他:“还有,找最好的玉匠来,看看这玉佩有什么特别。”
一个时辰后,玉匠来了。
是个干瘦的老头,姓陈,在临安城开玉器铺四十年,眼睛毒得很。他接过玉佩,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摩挲,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个“孙”字。
“大人,”他放下玉佩,“这玉很普通,满大街都是。但这刻字……有意思。”
“怎么说?”
陈老头指着那个“孙”字:“您看,这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外行人刻的。但刻痕很深,是一下一下凿出来的,不是用专业的刻刀。而且……”他凑近些,“这刻痕里,有血迹。”
宋慈心头一震:“血迹?”
“对,已经黑了,嵌在刻痕里。”陈老头道,“这玉佩,应该是在什么人死前刻的,或者……死时刻的。”
死时刻的。
宋慈想起韩仕森日记里的话:“孙大富和他妻子周氏……她临死前看我的眼神,像舅娘。我拿走了她的珠花。”
珠花在暗格里,玉佩却在苏氏的荷包里。
这玉佩不是孙大富夫妇的,那是谁的?
“陈师傅,”宋慈问,“这玉佩,有没有可能是……死者刻的?在临死前,为了留下线索?”
陈老头想了想:“有可能。如果是凶手刻的,没必要刻个‘孙’字,还刻得这么仓促。倒像是……像是什么人在最后时刻,用尽力气刻下的。”
最后时刻。
用尽力气。
宋慈闭上眼睛,仿佛看见那个场景:一个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抓着这块玉佩,用发簪或者别的什么尖物,一下一下,刻下这个字。
孙。
是她的姓?还是凶手的姓?
不,凶手姓韩。
那这个“孙”……
宋慈猛地睁开眼睛:“宋安,孙大富和周氏,有没有孩子?”
宋安刚查完回来,闻言一愣:“有……有个儿子,叫孙志,当年火灾时不在家,逃过一劫。后来……好像离开了临安。”
“找到了吗?”
“正在找。”宋安道,“邻居说,孙志当年十五岁,父母死后就离开了,再没回来。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有人说去了南边,没个准信。”
十五岁,父母双亡。
和韩仕森一样。
但韩仕森是凶手,孙志是受害者家属。
宋慈拿起玉佩,仔细看着那个“孙”字。刻痕深深,边缘不齐,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要刻下自己的姓?
除非……这不是她的姓。
是凶手的姓?
不,韩仕森姓韩。
那……
宋慈忽然想起什么,翻出韩仕森的日记,找到关于孙大富夫妇的那一页:“孙大富和他妻子周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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