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卷过，吹淡了血腥味。
二人在万军的瞩目下，互相朝前迈进。
章向北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石苍，而石苍同样如此。
片刻后，章向北率先开口，抱拳道：
“猛虎展翅腾万里，九天之上擒神龙。
凉州猛虎石苍，不愧是吞了大昌这头老龙的猛虎，果真气度不凡。”
石苍同样双手抱拳，笑道：
“万里江山何人敌，千军万马叹哀息。
太平军章向北，老夫这头插了翅膀的猛虎，能敌大昌这条老龙，却终究敌不过你这位真神。”
石苍说着说着，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章向北的眼睛，似乎显示在这双眼睛之中，看出这方世上，为何有如此这般神人？！
石苍盯着章向北，章向北也在盯着石苍。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石苍身后数百名亲兵额头冷汗直冒。
反观不远处的赵云等人，反而风轻云淡，甚至派出一些兵马，死死的盯着一些想要逃窜的大梁将领。
一阵冷风吹过，二人发丝飞舞，突然同时大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释然。
石苍笑得弯了腰，章向北也笑得前仰后合，仿佛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而非刚刚还在你死我活的敌人。
“好一个章向北！”石苍止住笑声，抹去眼角的泪花，“老夫活了近五十载，还从未见过你这般人物。”
“彼此彼此。”章向北扛着大戟，笑眯眯地看着他，“本老爷也没见过你这般痛快的老头。”
石苍闻言，哈哈大笑，随后神情陡然转变，傲然道：“章向北，你我闲话已叙，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
苍天不公，降下你这么个怪物。老夫我虽有重伤在身命不久矣，但我大梁好不容易得来的基业，终究是坏在了你的手中。
不与你痛快拼杀一场，又岂能解我心头憾事？
且看老夫这头猛虎，今日能否撕下你这神人一块皮肉！”
章向北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情。
他看着石苍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随后眼神锐利。
抬脚轻轻一跳，荒天戮神戟冲天而起，单手稳稳将之握住，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物朝着石苍扔去，道：“接着，这是我路上抢了你们传令兵的求援阴符，本老爷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却也大概明白是为东线大败之事。
你我初次相见，此物，就当是见面礼了。”
“你！”石苍身旁一众亲兵大怒，却见石苍手持阴符抬手笑道：“众将士不必动怒，此物，老夫甚是喜欢。”
石苍将那块阴符握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忽然笑了。
这上面写的是东线大败、请求援军的密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章向北将这阴符还给他，不是羞辱，而是尊重——尊重他作为一军之帅，有权知道战局的真相。
“章向北，你是个有意思的人。”石苍将阴符收入怀中，重新双手握紧马槊。
不过，老夫不会因为这个，就手下留情。”
章向北扛着大戟，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家伙，倒真是嘴硬。
也罢，今日便给你个痛快。”
轰隆，大风吹倒一面旗帜，发出一声闷响，如同吹响了开战号角。
石苍不再废话，双手握紧马槊，槊尖直指章向北。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朝着章向北狂飙而去！马槊破风，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章向北胸膛！
这一槊，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带着他对命运的不甘，带着他对凉州广阔草原的眷恋，一往无前！
章向北单手持戟，脚步移动，一瞬间踩出一个深坑，如一阵狂风一般快速从石苍身旁掠过。
哐当，半截马槊砸落在地，石苍胯下的宝马还在继续狂奔。
十步！
百步！
一百五十步！
石苍身躯轰然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狂奔的宝马察觉背上突然一轻，猛的回头，它瞪大了眼珠看着地上的那道身影，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它迈着小碎步来到近前，舔了舔地上主人的脸颊。
它疑惑的歪着脑袋，以往自己这么做，主人很快就醒了，还会摸摸自己的脑袋，今天怎么没有动静？
一定是主人睡着了，我再多舔舔。
宝马的舌头舔过石苍冰凉的脸颊，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固执。
它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今天睡得这么沉，为什么不再伸手摸摸它的脑袋，为什么不再笑着说一句“好马儿”。
章向北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大戟上的血已经凝固，暗红色的戟刃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就在此时，石苍的一名亲卫上前抱拳道：“陛下生前有言，让我告诉章将军：我凉州铁骑虽凶虽恶，但以将军雷霆手段，收归己用，也无不可。
但！军中为将者，万不可留。其凶其恶，可谓天理难容也。百夫长以上将领者，尽可杀之！
老夫平生作恶万千，死不足惜，今日死在将军手上，战死沙场，实乃人生大幸。
这军中诸般恶徒，就劳烦将军动手，将他们送给老夫吧。
老夫在地府之中，说不得也可领着这群混蛋，占山为王，扬我凉州之威。”
亲卫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却一字一句地将石苍的遗言说完。
章向北沉默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咧嘴一笑。
“这老家伙，就算是死了，也想在地府中称王称霸，倒是个有趣的。”
话落，他又对着亲卫说道：
“石苍所说之事，本老爷会做到的。
你们，带着他的尸体走吧，去他想去的地方。”
亲卫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多谢将军成全。”他站起身来，挥手示意同袍上前，将石苍的尸身小心抬起。
那匹宝马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舔舐主人的脸颊，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低垂着头，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悲鸣。
章向北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着那面倒下的“梁”字大旗走去。
“老爷。”赵云策马上前，低声道，“那些凉州将领……”
“按石苍说的办。”章向北头也不回，“百夫长以上，一个不留。”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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