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染白了张泾桥的稻穗,晨雾漫过古镇的青石板巷,把顾宪成故居的“风声雨声读书声”碑刻润得愈发清晰。这座因明末东林名士得名的古镇,巷陌里飘着大闸蟹的鲜腥,还有农家灶台蒸出的肉香——正是金风送爽的时节,湖塘里的蟹肥了,街头巷尾的小贩挑着木桶叫卖,桶里是刚从水缸里淋刷催发的黄豆芽,根须白净,芽瓣饱满,带着一股子清嫩水气;竹篮里则摆着刚从锡北运河捞上来的青虾,活蹦乱跳。
高素梅一行人星夜赶到,在镇尾租了个带天井的农家小院。土墙黛瓦,院里种着两棵老桂树,细碎的金桂落了一地,香得人犯困。阿二和阿福把黄包车停在墙角,卸下锣鼓家什;丁宝拄着拐杖,摸索着把妆奁摆到窗下;阿炳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二胡,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弦,听着巷子里的叫卖声,嘴角微微扬起。
天刚亮,老胡就领着阿根出了门。两人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摆开摊子,三节棍、九节鞭、短柄刀就堂而皇之地靠在树干上,红绸缠裹的兵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这本就是卖狗皮膏药的行当规矩,耍武艺、亮家什才能招揽看客,根本不用藏着掖着。老胡扯开嗓子吆喝:“狗皮膏药咯——专治跌打损伤,一贴见效!各位看官瞧仔细了,先耍套功夫给大伙助助兴!”他手里摇着小铜锣,哐哐声在街巷里回荡,随即抄起三节棍,手腕一抖,棍身便如游龙般翻飞,劈、扫、点、挑,招式利落,引得围观的孩童拍手叫好。阿根则在一旁配合,一会儿扮作劫匪扑上去,被老胡一棍逼退,一会儿学猴子抓耳挠腮,翻着跟头捡地上抛洒的膏药传单,把场子热得沸沸扬扬。
这边摊子刚热闹起来,阿福和阿喜就揣着铜板,在古镇街头转悠。张泾桥的秋市最是热闹,卖蟹的汉子把捆好的大闸蟹码在竹筐里,红膏从蟹壳缝里溢出来;卖蛋饺的阿婆支着小铁锅,用铜勺舀着蛋液,转一圈就是一张金黄的蛋皮;巷尾的豆腐坊飘出热气,刚点好的嫩豆腐颤巍巍的,等着人来买;还有那专卖豆芽的小贩,守着木桶高声喊着“新鲜的黄豆芽咯——”,木桶上盖着湿布,掀开就是满满当当的嫩白芽菜,都是连夜用清水淋刷出来的,脆嫩爽口。两人逛到顾宪成故居门口,听着里头传来的朗朗书声,相视一笑——这读书人的故里,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斯文气。
正逛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手里捏着张红纸,正是镇上的顾家绅士。他听说戏班一行人落脚张泾桥,专程来请他们操办六十大寿的宴席。“高班主,我家老爷是顾氏后人,最爱听锡剧,也最喜水乡风味,”男人拱手笑道,“寿宴的菜色,务必得有咱张泾桥的地道滋味。”高素梅一口应下,拍着胸脯道:“放心,保准让老爷和宾客吃得称心,听得尽兴!”
寿宴就摆在顾家的老宅院里,青砖铺地,桂树飘香。后厨的灶台垒得老高,阿福和阿二系着围裙,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里,红烧蹄髈咕嘟咕嘟冒着泡,色泽红亮,肥肉炖得透亮;肉酿面筋塞得满满当当,在高汤里煮得吸足了鲜味儿;卷鲜是丁宝帮着做的,一张大蛋皮铺展开,裹上剁得细腻的肉馅,卷成圆筒上锅蒸,出锅后切成片,红白相间,看着就诱人。蛋饺是阿喜的拿手活儿,她握着铜勺,手腕一转,蛋液就凝成了薄如蝉翼的蛋皮,裹上肉馅,一个个金元宝似的码在盘里。
葱油大虾用的是运河里的青虾,开水焯熟,淋上滚烫的葱油,鲜得人直咂嘴;红烧黄鳝切段,用姜蒜爆香,焖得酥烂脱骨;老烧鱼选的是青鱼中段,红烧后收汁,撒上葱花,油光锃亮,鱼肉紧实入味。还有那碗长寿面,底下卧着菠菜,上面铺着黄豆芽和芹菜段——这黄豆芽是特意从街头小贩那里买来的,脆嫩爽口,唤作“如意菜”,配上芹菜就是“称心如意”的好彩头,菠菜则是“健健补补”的吉兆。大闸蟹蒸了满满几笼,红通通的蟹壳里,蟹黄饱满得溢出来,宾客们掰着蟹腿,吃得满嘴流油。那时候没有海鲜,这满桌的水乡河鲜,就是最上等的宴席。
前厅里,高素梅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衫,忙着招呼宾客。阿炳坐在八仙桌旁,乐器摆了一桌——二胡、笛子、三弦,随手拿起一样就能奏。他先拉了一段《喜洋洋》,调子欢快;又吹了一曲《姑苏行》,笛声悠扬;三弦一拨,锡剧的调子就飘了起来。阿根的猴戏更是逗乐,他穿着短打,脸上抹着油彩,一会儿学猴子偷桃,一会儿学猴子翻山,引得宾客们哈哈大笑。阿凤则换上了戏服,水袖一甩,唱起了《双推磨》的选段,嗓音软糯婉转,把一对青年男女的情意唱得活灵活现,顾家老爷听得眉开眼笑,连连叫好。
寿宴正酣,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三个穿黑绸衫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袖口上绣着小小的太阳旗——竟是投靠东洋人的汉奸,来给顾家老爷“贺寿”。为首的瘦脸汉奸眯着眼,扫过高素梅一行人,阴阳怪气地说:“哟,这戏班的路子挺野啊,口音不像本地的,莫不是……”话没说完,就被高素梅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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