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五日里，他一直将大部分精力放在追踪洛疏舟上。那个人从地牢里消失之后，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手，从承天府到周边的州县，从官道到山间小路，一寸一寸地搜，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查。
终于，在第七日，他的人在山路上发现了几处脚印。那些脚印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还是被他的人发现了。脚印朝着西南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到伏牛山脉的深处。
伏牛山，绵延数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别说藏一个人，就是藏一支军队，也能藏得无影无踪。
敖先生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人手，有的是耐心。
他相信，洛疏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第十五日的傍晚，他正在伏牛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听取手下的搜山汇报，忽然收到了从承天府传来的密报。
密报的内容，让他手中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清查司。承天门张榜。吏部考功司被围。孙世安的升迁记录被公开。六部九卿人心惶惶。朝堂风向逆转。
这一连串的消息，像是一串鞭炮，在他脑海中噼里啪啦地炸响。
敖先生放下茶杯，将密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残忍的嘲讽。
“有意思，”他说，“朕……”他重复了一下密报中的那个字，“朕。”
他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伏牛山的暮色正浓，层峦叠嶂被夕阳染成一片暗沉的紫红色，像是一幅被泼了墨的山水画。远处的山谷中，升起几缕炊烟，那是山民在准备晚饭。
“这个皇帝，”敖先生自言自语，“比我想的要聪明。”
他确实大意了。
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四大家族身上，放在朝堂上那些明面上的博弈上，放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权力和利益上。他对赵祯的印象，停留在一个“隐忍的、克制的、不敢轻举妄动的傀儡”上。
他没有想到，赵祯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如此决绝地撕破脸。
不是因为他算不到，而是因为他没有算。他以为赵祯不重要，以为这个皇帝只是一枚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以为只要四大家族不倒，赵祯就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错了。
这个错误，让赵祯在十五日内，从一枚棋子变成了一颗棋手。
“不过，”敖先生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晚了。”
他不需要着急。
因为四大家族的根基，不是赵祯在十五日内就能动摇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些经营了数十年的关系链条，那些被银子、权力、人情捆绑在一起的人心——不是几份材料、几道圣旨就能瓦解的。
赵祯掀起的这场风暴，看似猛烈，实则还在可控范围内。
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而真正能掀起那场风暴的人，不是赵祯，而是那个从地牢里凭空消失、如今藏身在伏牛山深处的年轻人。
敖先生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地图，用手指在伏牛山脉中划了一条线。
“通知所有人，”他对身后的黑衣人说道，“明日拂晓，进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领命而去。
敖先生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被他用手指划出的线，目光幽深。
“洛疏舟，”他低声说，“不管你是什么体，不管你背后站着谁，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承天府，皇城。
赵祯已经连续七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有时候连这两个时辰都睡不踏实。他在梦中看到沈明远的脸，看到那张年轻、干净、充满希望的脸，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他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
醒来后，他就不再睡了。
他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着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的凉意。有时候他会想，沈明远在边疆的那些年，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夜里醒来，望着看不到头的黑暗，想着也许永远等不到天亮。
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可他不能让那些念头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他忘记了。忘记了那些人的苦难，忘记了那些人的牺牲，忘记了自己欠他们的债。
“陈安。”他唤了一声。
陈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陛下，您该歇息了。”
赵祯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清查司那边，今天有什么新进展？”
陈安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赵祯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这份折子上记录的是兵部粮饷的更多细节——二十年里，兵部经手的粮饷总额中，至少有四成不知去向。而在这四成不知所踪的银子中，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四大家族的私囊，还有一部分，流向了那些拥有“仙气”的人。
赵祯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
“有仙气的人。”
这四个字，让他想起了洛疏舟，想起了陈安说的那句“这个人身上有仙气”，想起了那个被四大家族称为“敖先生”的神秘人物。
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安，你说，那些拥有仙气的人，为什么会帮四大家族？”
陈安想了想：“大概是……为了银子，为了权，为了……一些奴才不知道的东西。”
赵祯摇了摇头。
“不，”他说，“他们不是为了银子。银子对他们来说，和石头没有区别。他们也不是为了权。权对他们来说，和儿戏没有区别。他们帮四大家族，一定另有原因。”
陈安不敢接话。
赵祯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折子上。
“那个原因，”他说，“朕一定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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