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韦站在洞穴外的山脊上，晨风将他墨绿色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追。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需要冷静。
一个御游境的修炼者，被一个本源境——不，被一个寄居在本源境躯壳里的残魂——吓得跪地求饶，仓皇逃窜。这件事要是传回龙域，他敖韦的脸面就算彻底丢尽了。敖族虽然以黑龙之躯称雄，可族内竞争激烈，他这旁支末裔能在龙帝面前讨得一席之地，靠的就是办事干净利落，从不失手。
今天，他失手了。
而且失得极其难看。
敖韦闭上眼睛，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拆解，重新分析，像拆解一台精密的机关一样，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检查。
第一，那条金龙虚影。
金龙，是嬴族的标志。嬴族是龙域三巨头之一，以金龙之身掌控天罚之力，与敖族（黑龙）、谢族（时空之龙）鼎足而立。可谢云归是谢族二皇子，谢族是时空之龙，虚影应该是蓝白色或半透明的，带着时空扭曲的波纹，而不是金色。
金色……那是嬴族的颜色。
敖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那个金龙虚影身上，除了金色的鳞片，还有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蓝色，那是谢族时空之龙的特征色——时空之龙的龙息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幽蓝色，如深海之光。
金色加上蓝色，等于什么？
等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嬴族和谢族特征的龙影。
这不可能。龙族的血脉是排他的，嬴族就是嬴族，谢族就是谢族，两族从未通婚，也不可能通婚——因为时空之力和天罚之力在同一具身体里会互相湮灭。
除非……
敖韦猛地睁开眼睛。
除非那不是真正的龙魂虚影，而是某种幻术。一种利用了光影、灵力和精神暗示的高阶幻术，制造出一个看似威风凛凛、实则空有其表的假象，专门用来吓唬对龙族内部事务不够了解的人。
他见过这种幻术。在龙域，有一种被称为“龙威拟态”的秘术，可以将自己的灵魂气息模拟成高阶龙族的威压，持续时间极短，消耗极大，且没有任何实际攻击力。它只有一个作用——吓人。
谢云归用的是龙威拟态。
他赌的就是敖韦对龙族皇裔的本能恐惧，赌的就是敖韦不敢细看，赌的就是敖韦会第一时间逃跑。
他赌赢了。
敖韦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第二，那个金龙虚影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攻击。
一个真正的龙族皇裔，哪怕只是一个残魂，在释放龙威的同时，随手一击也足以重伤御游境。可谢云归没有出手。他只是撕开了五个除尘境傀儡的光网——那点力量，任何一个本源境巅峰的天才都能做到——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不是不想出手，是出不了手。
谢云归的残魂太弱了，弱到只能维持龙威拟态短短几分钟，弱到连一个除尘境的傀儡都杀不死，弱到必须在吓退敌人之后立刻逃走。
敖韦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那不是笑，是一种猎手在猎物露出破绽时才会有的、残忍的、近乎变态的兴奋。
第三，那个蓝色光斑。
谢云归是谢族二皇子。谢族的龙魂虚影是蓝白色的时空之龙，不是金色。可他偏偏弄出了金色的虚影，还在上面加了蓝色的光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龙魂已经残破到了无法维持本族特征的地步，只能借用外力——也许是这具身体主人的某种特质——来拼凑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假象。
蓝色光斑不是他刻意加上的，是他无法掩盖的。
那是他身上仅存的、属于谢族的印记。
一个连本族特征都无法完整隐藏的残魂，能有多强？
敖韦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分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笑。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谢云归，”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冰冷的杀意，“你骗了我一次。不会有第二次。”
他转身，朝着洞穴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空得让人心慌。
敖韦站在洞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寸石壁、每一块碎石、每一道裂缝。地面上那五个傀儡的尸体已经彻底僵硬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茫然，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
他没有理会他们。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洛疏舟坐过的那块石板。石板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触摸——不是因为怕脏，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御游境的修炼者，去触摸一个本源境的人坐过的石头，这种事传出去，他的威名就彻底完了。
他改用灵力感知。
灵力从指尖探出，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拂过石板的表面。凹痕中的气息被他的灵力捕获，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片混沌的、混乱的、像是被撕裂过的痕迹。
精神崩溃。灵力紊乱。身体濒临极限。
这些都是真的。
谢云归的龙威拟态，就是在这样一具濒临崩溃的身体上完成的。
敖韦站起身，走到洞口，向外望去。
伏牛山在晨光中展露出它庞大的身躯，层峦叠嶂，沟壑纵横，密林如海。从洞口望去，能看到三条明显的山脊，两条深谷，和无数条若隐若现的小径。
他闭上眼睛，将灵力扩散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山林。飞鸟、走兽、溪流、风声——每一样都在他的感知中，每一样都有它应有的样子。
没有人的气息。
谢云归很小心，小心到连气息都抹去了。
敖韦收回灵力，睁开眼。
他并不着急。
伏牛山虽大，可出口只有那么几个。东面是承天府的方向，谢云归不可能回去送死；北面是连绵的荒山，翻过去是塞外，以洛疏舟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不了那么远；西面是蜀道，险峻难行，且沿途有敖韦布下的暗哨；南面是江南水乡，人口稠密，不易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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