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
深夜。
杨廷和，书房。
“什么？”
梁储终于忍不住，身体前倾。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疑，
“这个消息属实吗？
宁王他真的已经到了南京？
陛下非但没有问罪，反而恕他无罪。
还授以权柄，让他去查明真相？”
“此事……千真万确。”
杨廷和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在南京的人，虽未能探得御前详情。
但宁王出现在南京，且非囚徒之身，是多方印证的事实。
至于陛下如何决断，如何吩咐……
虽不尽详，但大批人马随宁王出南京，向浙江方向移动。
动静不小，终究是露出了痕迹。
授以权柄，令其查明真相。
虽未必是明旨，但从其行止观之，只怕相去不远。”
梁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放下冰凉的茶盏，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这该如何是好？
宁王此番被胁迫起兵，心中必然憋着冲天怨气，无处发泄。
若陛下真个授其权柄，哪怕只是默许。
他岂不是要借此机会，在江南掀起腥风血雨，公报私仇？
那些曾与他有过瓜葛，甚至可能真如他所言胁迫过他的……
江南必然大乱啊！”
杨廷和却没有梁储那般惊慌。
“倒也未必。会如你所想那般严重。”
杨廷和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审慎的估量。
“所谓胁迫宁王起兵，出面联络、具体操办的，多是李士实、刘养正那等要被推出来顶罪的角色。
再往下，也多是一些依附于各大世家的旁支、门客。
或是些急于攀附、根基不深的中小门户。
真正的核心世家，行事向来隐秘，层层转介，极少留下直接把柄。
宁王就算想咬，一口能咬得多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况且，陛下离京南下之前，我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传信江南，令相关人等。
尤其是那些可能被宁王指认、或牵扯较深的。
尽快隐匿行迹。销毁往来文书，妥善安置家小，短期内莫要出头。
宁王此番南下，人生地不熟。
想要在短时间内，挖出那些隐藏极深的根须，谈何容易？
纵使他杀气腾腾，恐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查不到多少真正致命的线索。”
梁储闻言，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了些，看向杨廷和的目光中不由带上了敬佩：
“杨阁老深谋远虑，未雨绸缪，真是令人佩服。”
但他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只是我仍有些担心。
陛下行事，向来狠辣果决，不循常理。
宁王此人，野心勃勃，性情凶戾。
这两人凑在一处，一个手握皇权默许，一个心怀刻骨怨愤，犹如干柴遇烈火。
即便一时查不到核心，焉知他们不会另辟蹊径，甚至无中生有，强行攀扯？
届时，江南恐怕仍难逃一劫。”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余烛火噼啪。
“大明，终究是有国法的。
太祖高皇帝颁《大诰》，制《大明律》，煌煌典章，非为虚设。
无凭无据，仅凭猜疑攀咬，就想定人重罪，屠戮士绅？
纵是天子，亦不能全然罔顾法理，肆意妄为。
百官不会答应，天下士林不会答应，悠悠青史，更不会答应。”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梁储脸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陛下的心思，我约莫能猜到几分。
新政在江南受阻，钱粮征收不畅，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心中早有不满。
此番借宁王案南下，无非是想借机敲打。
甚至清理一批不听话的江南世家，为日后推行政令扫清障碍。
这心思，虽显急切，倒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则，凡事总得有个由头，有个分寸，有个‘道理’在。
陛下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帝王之术，在于平衡，在于制衡，在于势的运用。
而非一味蛮干，平白无故举起屠刀。
那样，失去的将比得到的多得多。”
梁储听着杨廷和这番近乎理想化的分析，心中却并未感到多少安慰。
皇帝近年的所作所为，哪一件是全然遵循常理和法度的？
但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杨廷和的判断。
或者说，相信那套维系了百年的、看似坚不可摧的规则。
“但愿如阁老所言。”
梁储低声说道，语气中的忐忑并未完全消除。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思量之际。
书房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急促的叩击声。
杨廷和眉头一蹙：
“进来。”
一名身着黑衣、面容精悍的亲信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带着特殊暗纹的密信。
此人气息微喘，显是刚刚经历了一番疾驰。
杨廷和接过信，对亲信挥了挥手。
亲信立刻躬身退下，如同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杨廷和拆开信封、抽出信笺的细微声响。
梁储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随着杨廷和的动作。
然而，杨廷和的目光刚在信笺上扫过数行，他整个人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猛地僵住了！
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凸显，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有一股狂暴的气流要冲破束缚炸裂开来。
他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先是涨红，随即又褪成一种骇人的苍白。
“杨阁老？”
梁储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了一跳，急忙起身。
“发生了何事？”
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半晌，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
“宁王带人到了余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梁储的心上：
“将谢家上下几百口，自谢迪以下一夜之间全部屠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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