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罐口重新封上，转身拉了把椅子，坐在长孙顺德对面。
“你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长孙顺德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
“它咬你了。你没感觉到，但它咬了。”高自在把手套摘下来，随手扔在桌上，“这东西的嘴很小，跟针尖差不多。咬的时候不疼，甚至连蚊子叮都不如。”
长孙顺德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没有伤口。什么都看不到。
“你骗我。”
“你可以这么想。”高自在往椅背上一靠，“反正一盏茶之后就知道了。”
“你——”长孙顺德攥紧了拳头，“你就算杀了我，三天之内——”
“你那些后手，”高自在打断他，“信鸽，你养在城南张屠户家后院的那三只，今天早上已经被拧断了脖子。”“
长孙顺德脸色一变。
”城西卖炊饼的那个脚夫，姓王，瘸了一条腿的那个。昨天夜里就被带走了。“
”你……“
”终南山下的路一共四条。两条大路，两条猎户走的小道。今天天没亮就全封了。“高自在掰着手指头数，”你观里那个穿千层底布鞋的小道士，是你安排的传信人吧？他现在在前院跪着呢。“
长孙顺德的脸彻底白了。
”高自在！你不能这么做！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杀了我，消息一样会——“
”不会了。“高自在看着他，”你所有的线都断了。你以为你藏得深，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在跟一个不要命的疯子谈条件。“高自在的声音很平，”这件事的出发点，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长孙顺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长孙顺德忽然觉得右手有点麻。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还能动。但那种麻的感觉在往上走，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
”感觉到了？“高自在问。
长孙顺德没说话，使劲攥了攥拳头。能攥住，但力气好像小了一些。
”这叫河豚毒素。“高自在翘起二郎腿，”先是手脚发麻。“
”你——“长孙顺德的声音带上了颤音，”解药……“
”没有解药。这个时代没有，一千年后也没有。“
长孙顺德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发软，没站住，又跌回椅子上。
”然后是腿。“高自在继续说，”你会发现站不起来了。“
”我……“长孙顺德的舌头开始发僵，说话含糊起来，”你这个……畜……“
”再然后是嘴。说话会越来越困难。“
长孙顺德拼命想喊，嗓子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最后是胸口。呼吸会越来越浅，越来越慢。“高自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他。”但你的脑子是清醒的。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你能听到我说话，能看到我的脸，就是动不了。“
长孙顺德的身体开始往一边歪。他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从椅子上出溜到了地上。
”呃……呃……“
高自在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长孙顺德，死之前记住一个名字。“
老头的眼珠子还在转，嘴巴一张一合，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蓝环章鱼。“
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地上的人还在动。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微弱，像是水面上最后几圈涟漪。手指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高自在没有马上去确认。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终南山的早晨雾气很重，松树的轮廓模糊糊的。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走回去，蹲下来，两根手指按在长孙顺德的脖子上。
没有跳动了。
高自在收回手，站起来，深吐了一口气。
他推开门。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李昭德在廊下等着，看见他出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大人？“
”去叫人进来收拾。“高自在的声音很哑，”就说这老道士修道成仙，羽化了。“
”……是。“
高自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李昭德。“
”在。“
”今天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学生明白。“
高自在点了点头，牵过马，翻身上去。他坐在马背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拉了拉缰绳。
”走吧。“
马蹄踩在山路上，碎石滚落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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