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与血腥气息隔绝。
谢淮安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迎面是凛冽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清冽刺肺，却也让他胸腔中翻涌的复杂心绪稍稍平复。
阶下，几个人影在风雪中伫立等候。
萧秋水站在最前方，抱着手臂，似乎丝毫不觉得寒冷，只有发梢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衬得眉目愈发清俊。
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宫中内侍或低级官吏模样的人，就没这么从容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在寒风中冻得脸色发青，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李待诏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脸上堆起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迎上前两步：“淮安公子出来了？这寒天夜冻的，辛苦公子了。我等奉旨，送公子出宫城，车驾已经备好了，就在前面。”
谢淮安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步落在被宫灯映照得微光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看了一眼停在远处檐下、披着厚厚毡毯的马车，又收回目光，落在李待诏脸上，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清冷：
“车驾倒是不必劳烦了。雪夜难行，马车反倒不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巍峨宫墙和漫天飞雪，语气随意，“倒是想劳烦一下待诏大人，送我一程。这皇城深阔，夜色雪重，我想……步行出去。”
步行出宫？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李待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笑容掩盖，连声道：“公子雅兴，自当奉陪。只是这雪天路滑，公子仔细脚下。” 说着，他挥手示意那几名冻得不行的随从，“你们先回车上去候着吧，我送送淮安公子。”
随从们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小跑着奔向温暖的马车。
于是，空旷的宫道上，便只剩下谢淮安、萧秋水，以及这位李待诏三人。
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落在宫灯晕黄的光圈里，如同破碎的琼玉。
三人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脚步声在寂静的宫墙间回响。
萧秋水立刻跟到了谢淮安身侧，几乎是亦步亦趋。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体内内力流转，一股柔和而温暖的气息悄然散发出来，并非刻意张扬，却精准地将谢淮安笼罩在内，隔绝了外界的严寒。
谢淮安只觉周身一暖，那刺骨的寒风似乎瞬间柔和了许多，连落在脸上的雪花都带上了些许暖意。
他侧头看了一眼萧秋水，少年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做，但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
谢淮安心中微微一暖，那因面见萧武阳、提及血仇而冰冷坚硬的心，似乎被这无声的暖意熨帖了一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稍稍放慢了些。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宫道漫长，两侧高墙耸立，只有风雪呼啸和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响。
谢淮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落入旁边李待诏的耳中：“待诏大人，一路辛苦护送，却不想知道，陛下深夜召见，所谓何事吗？”
李待诏闻言，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惶恐和谦卑的笑容，连连摆手：“诶呦，淮安公子说笑了！这可不该咱打听的。陛下天心难测，有何吩咐，我等从命便是，哪敢多问，不该打听，不该打听啊。” 语气圆滑，滴水不漏。
谢淮安却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被宫灯照亮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珠。
他脚步未停，语气也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枚石破天惊的重磅炸弹：
“废帝被言凤山带走了。”
李待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猛地一顿，差点在雪地上滑了一下。
谢淮安却在这时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宫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眼神深邃难辨。
他微微倾身，凑近李待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陛下想要。”
“！！！”
李待诏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极其忌讳的事情。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不是冻的，是吓的。
他猛地后退一步，脚下积雪湿滑，竟是一个趔趄，“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也顾不得狼狈，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连连摇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惊恐和急切：
“诶呦！罪过！罪过啊！公子！公子您什么都没说！我……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啊！诶呀呀，这话可不敢乱说！罪过！真是罪过！”
他坐在雪地里，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模样，与之前那副圆滑精明的李待诏姿态判若两人。
谢淮安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仅没有惊讶，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在风雪中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没有去扶高衍，反而也蹲下身，与坐在雪地里的高衍平视。
宫灯的光从侧面打来，照亮他清俊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高相，” 谢淮安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戏，演够了吗？”
高衍捂着耳朵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谢淮安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方才等候陛下召见时，我闲来无事，借口更衣，顺便……去查了查宫中的甲库存档。”
他顿了顿，看着高衍骤然变幻的脸色，缓缓道：“发现所有记录在册、可以出入内廷的翰林学士、待诏之中，并没有一个……姓李的。”
最后三个字，他吐得很慢，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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