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又收回目光,看向了桌上那份刚刚从丰都送来的、关于“上村先生”的密报影印件。
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缓缓放下。
“这个娃儿……”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是赞许还是斥责。将领们看到的是犁头,但他从这份密报里,看到了儿子远超常人的警觉。而现在,这个警觉的儿子,却在做一件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蠢事”。这其中的矛盾,让他这个父亲,也有些看不透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备船,派人去丰都,给我送一封亲笔信。”
三天后,丰都。
刘睿拆开了火漆密封的信封。
父亲的笔迹一如既往的苍劲有力,信中没有一句责备,只是隐晦地提了一句。
“……川中匪患未平,东瀛虎视眈眈,扩军备战,刻不容缓。兵工厂乃我川军命脉所系,望吾儿以大局为重,切莫舍本逐末。”
“舍本逐末……”
刘睿将信纸缓缓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父亲的字迹沉稳如山,但这四个字,却像四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父亲一人的看法,而是整个川军高层,那些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将领们的集体意志。
在他们眼中,工业产值就等于步枪、等于机枪、等于迫击炮。这是乱世生存的唯一真理。而自己,却把这保命的“真理”拿去换了犁头和水泵。
“败家子……”他仿佛能听到重庆会议室里的嘲笑声。
一股沉重的压力袭来,让他呼吸微微一滞。但他很快便将这股压力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们不懂,不懂工业化的真正力量,不懂民心才是最坚固的堡垒。
他站起身,没有提笔回信。言语是苍白的,他需要让父亲,让所有质疑他的人,亲眼看到他的“本”在哪里,他的“末”又将结出怎样的果实。
城外的河滩边,人声鼎沸。
五十台崭新的“丰农一号动力核心”,配上水泵,一字排开。
随着卫戍营士兵拉动启动曲柄,一阵阵剧烈的“突突”声响彻云霄,五十道黑烟冲天而起。
浑浊的江水,被巨大的吸力抽入粗大的帆布水管,如同五十条水龙,嘶吼着冲向远处那些干涸龟裂的田地!
沟渠瞬间被填满,清水漫过田埂,浸润着每一寸饥渴的土地。
那些世代靠天吃饭的农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老农伸出干枯的手,颤抖着去接那从天而降的“甘霖”。冰凉的江水打在他满是老茧的手心,他却仿佛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他看着手心的水迹,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咆哮的水龙。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突然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家那片龟裂得如同蛛网的田地,猛地跪了下去,抓起一把刚刚被浸润的湿土,死死地攥在手里,然后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泥土里。他贪婪地呼吸着那混合着水汽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浑浊的泪水混着泥水,从他深刻的皱纹里滚落。这个无声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水……有水了!田有救了!”
压抑到极致的情感轰然引爆,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跪拜那些冒着黑烟的“铁龙王”。
那个带头的老农,缓缓抬起满是泥水的脸,他没有看向机器,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在仰望神只的目光,望向了河滩上那个笔挺的军装身影。他站起身,朝着刘睿的方向,结结实实地,拜了三拜。
不是跪,是拜。
拜的不是官,不是权贵,而是那份让他们能活下去的恩情。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沉默地、庄重地,朝着刘睿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那无声的场面,比任何山呼海啸的欢呼,都更具力量。他们的眼中,希望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河水,汇聚成信仰的洪流,再也无法抑制。
另一边,被翻耕一新的土地上,更多的“丰农一号”耕地机正在轰鸣。
本地的青壮们,在技工的指导下,已经能笨拙地操控这些铁牛。他们脸上不再有麻木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自豪。
他们亲手驾驭着雷霆,在自己的土地上,耕耘着未来。
刘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理会远方重庆的风言风语,也没有被那些短视的嘲讽动摇分毫。
他知道,人口和粮食,在即将到到来的全面抗战中,是比钢铁更加坚硬的脊梁。
他回到指挥部,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下回复。
字迹不多,却重如千钧。
“父亲放心。丰都之策,非儿一日之见。兵者,粮草为先;民心,亦是军心。如今丰都百废待兴,百姓流离,若不先予其生路,则兵无粮,政无基,与流寇何异?儿今日所种之米,既为安民,亦为养兵。待到秋收,丰都府库充盈,民心归附,则一县之人力物力,皆可为我川军所用。届时,丰都的每一粒米,都将是射向外敌最坚实的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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