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东拉西扯,从茶叶聊到天气,从重庆的趣闻聊到川军的旧事,每一句闲话都像是随口而出。
范绍增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亲自给刘睿续上茶,身子往后一靠,发出“哎哟”一声舒服的呻吟,这才笑嘻嘻地开口:“我说世侄哇,你龟儿在丰都那个穷乡僻壤,搞得是风生水起哟!又是那个叫啥子‘铁牛’的玩意儿满地跑,又是收了几万个叫花子,硬是把个鬼城整得比我这范庄还干净!老子听了都觉得玄乎!”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既是夸奖,也是试探。一来试探刘睿的财政状况,二来试探他与刘湘的关系。
雷动听得心头一紧,这不就是在问他们是不是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吗?
刘睿却面色不变,放下茶杯,微笑道:“多谢范司令关心。家父治军,向来公私分明,我亦不敢因私废公。好在丰都的百姓勤劳,加上‘神仙土’的肥力,今年秋收应当无虞。至于流民,既是百姓,也是人力。我办了工厂,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我还能从他们手里收上税来。一来一去,倒也勉强维持得下去。”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有“神仙土(化肥)”这种底牌,又暗示了自己已形成“以工养民、以民养军”的良性循环,并非外强中干。
范绍增眯着的眼睛缝里精光一闪而过,哈哈大笑:“好!好!世侄有此等经世济民的本事,远胜我等只晓得打打杀杀的老粗!”他见这小子滴水不漏,心里暗道一声“小狐狸”,终于不再绕圈子了。
他将翡翠烟嘴往桌上一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憨厚的劲儿瞬间收敛了七分:“贤侄,明人不说暗话。你不在丰都当你的刘青天,跑到我这袍哥窝子来,到底所为何事啊?”
刘睿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直视着范绍增的眼睛,开门见山。
“范司令,晚辈今天来,是想跟您做一笔共赢的生意。”
范绍增脸上的笑容不变,手里的翡翠烟嘴却停下了转动。
刘睿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出技术和货,您出码头、堂口和弟兄们。咱们一起,把四川的白糖和洋碱生意,从头到尾,捋一遍。”
“捋一遍?”
范绍增重复着这三个字,眯着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丝锐光。
这口气,太大了!
四川的白糖和洋碱市场,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洋行、商帮和官僚势力,谁敢说“捋一遍”?
刘睿没有多言,对雷动使了个眼色。
雷动上前,将两个黑色皮箱放在了桌上,打开。
左边的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一块块洁白方正,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香皂,一股清新的皂角混合着不知名花香的味道散发出来。
右边的箱子里,则是两个玻璃瓶。一瓶装着雪一样白的砂糖,颗粒分明;另一瓶,装着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精盐。
范绍增的目光,瞬间被那三样东西吸引了。
他没有说话,伸出肥厚的手掌,先拿起一块香皂。
香皂入手温润,质地坚硬。他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干净纯粹的香味,比他用过的任何一种进口货都更舒服。
他又放下香皂,用指甲从玻璃瓶里,捻起一小撮白砂糖,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纯粹,干净,没有一丝土法红糖的焦苦和杂味。
常年跑码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让他那颗被“哈儿”外表包裹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盘,瞬间开始疯狂计算。
这东西的品质,绝对碾压市面上所有同类!
不管是洋行卖的高价洋货,还是本地土法作坊的粗劣产品!
利润!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银元!
他那双常年带笑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吓人。
手里那根价值不菲的翡翠烟嘴,也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脸上那憨厚的笑容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变。
但下一秒,他将手里那根价值连城、从不离身的翡翠烟嘴,“啪”的一声,轻轻放在了黄花梨木的桌面上。
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会客厅里却显得格外清脆,如同关上了某道闸门。
他那双眯着的眼睛缝隙里,所有的和气与慵懒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让雷动都感到背脊发凉的锐利精光,像一头打盹的猛虎,终于睁开了眼睛。
“贤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咋咋呼呼,而是变得低沉而沙哑,一字一顿,“你这哪里是来找我做生意……你这是要拉着我范绍增,去跟全川的洋行和官盐商……掀桌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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