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全是发动机的轰响。
龙云派来的运输机是改装过的,原本用来运弹药和布匹,后排座位是临时焊上去的帆布架子,坐上去屁股硌得慌。螺旋桨震得整个机身都在颤,人说话要凑到耳朵边上吼。
警卫班六个人挤在后排,一个个抱着枪歪着头打盹。陈守义靠在舷窗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这人连熬两夜整理随行文件,上了飞机不到十分钟就睡死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刘睿没睡。
他坐在前排右侧,膝盖上摊着文件夹,眼睛看着纸面,脑子却在别处转。
粮。兵。九江。安宁。
四条线绞在一起,哪条都断不得。
安宁汽修厂刚完成日制九六式105榴弹炮的全套仿制。第一批四门炮管的深孔加工是在那台博纳凯勒钻床上做的,六千吨水压机锻坯,五轴联动精密机床精加工内膛膛线。孙广才叼着烟屁股蹲在检验台旁边,拿卡尺一寸一寸量完,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了句:“龟儿子,这炮管比日本原厂的还直。”
那是安宁最好的一天。
可好日子不长。何应钦的眼睛一直盯着川渝兵工厂昆明分厂的德制105产线。军政部兵工署的人隔三岔五来昆明“视察”,每次都绕着分厂转圈,问编制、问产量、问设备来源。弥渡基地的150重炮更是被军政部视为“国家级战略资产”,恨不得把工厂军管。
但安宁不一样。
安宁对外叫“汽修厂”。账本上不写炮,写“汽车配件加工维修”。厂房建在安宁县城外十二里的一处山沟里,三面环山,一面朝谷,出入口只有一条土路。征地手续是龙云批的,用的是云南省建设厅的名义。厂区大门挂着“云南省交通厅安宁汽车零部件修理所”的木牌子,漆都刷了两遍。
军政部的人来了两趟,第一趟连厂门都没进——龙云的人挡回去了,说省属企业,归省政府管,兵工署无权过问。第二趟倒是进了大门,看见一排破旧的卡车底盘和几台老掉牙的车床,转了一圈就走了。
他们没看到里面那间挂着铁门的车间。
那扇铁门后面,是六千吨水压机、瑞士高精度外圆磨床、德国五轴联动精密机床、大型井式气体渗碳炉,和一条完整的日制105榴弹炮生产线。
何应钦盯的是德制。日制这条线,他连影子都没摸到。
刘睿这次来云南,想清楚了一件事——德制105不能动,那是军政部的眼中钉,动了就是往枪口上撞。但日制105可以。而且不止105。
安宁还有更大的东西。
仿T-26坦克。底盘和发动机已经完成。月底路试。
这玩意儿一旦摆到龙云面前,比任何电报都管用。
机窗外,湘赣山区的丘陵已经变成了滇东高原的红土台地。云层低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
五个多小时。
远处,一片蓝色出现在群山之间。滇池。像一块摔碎的蓝玻璃被嵌进红土和绿山的缝隙里,边缘不规则,水面平得没有一丝皱纹。
巫家坝机场的跑道越来越近。
陈守义被颠簸晃醒了,揉了揉眼,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
“到了。”刘睿合上文件夹。“把领章正一正。”
陈守义低头一看,左边的领章歪了,赶紧扶正。他又摸了摸头发,手指沾了一脑门汗。
“军座,龙主席会亲自来接吗?”
“不会。”
“那……”
“龚自知。”
陈守义点了点头。龚自知这个名字他听过好几次。名义上是云南省教育厅长,实际上是龙云放在外面跑腿的人——但不是一般的跑腿。安宁汽修厂选址、征地、和当地官员扯皮的那些烂事,都是这人摆平的。弥渡兵工厂最早和云南省政府对接的公函,每一份都经过他的手。
能管教育的人很多。能替龙云管“不能见光的事”的人,只有龚自知。
飞机轮胎擦地。机身猛地一顿,惯性把所有人往前推了一下。警卫班的人同时睁开眼,手下意识摸向枪托。
发动机转速降下来,螺旋桨慢慢停了。
舱门打开。
高原的空气灌进来,比南昌凉了不止一截。风里带着一种刘睿熟悉的味道——桉树叶子被太阳晒透后的清苦气,混着远处滇池水面的湿气。
昆明的天,蓝得让人眼睛疼。
跑道边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擦得锃亮。一辆军用卡车,帆布篷子上印着云南省军管区的字样。
雪佛兰旁边站着一个人。
藏青长衫。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缝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个子不高,但站姿极正,两手自然垂在身侧,既不抱拳也不插兜,一看就是读过书又见过场面的人。
龚自知。
刘睿走下舷梯,军帽压得正,皮带扣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龚自知迎上来,没有敬军礼——他是文官——而是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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