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公馆。
这是整个南昌城里最气派的一处西洋建筑。原本是本地一个盐商的私宅,现在被陈守义直接征用,连夜打扫出来,作为陈诚派来的交通督办处与军工监理处专员的下榻之地。
下午两点。三辆崭新的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公馆门前。
陈守义穿着笔挺的上校常服,双手戴着白手套,亲自上前拉开车门。
从车里走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削瘦男人。这是陈诚手下的干将,新任交通督办处特派员吴敬安。紧随其后下车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少将常服的军工监理处主任,名叫李维才。
“吴专员,李主任,一路车马劳顿。军座本该亲自来迎,但前线军务实在脱不开身,特命卑职在此恭候。”陈守义微微弯腰,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吴敬安打量了一圈四周。公馆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清一色全是端着冲锋枪的七十六军警卫连精锐。这阵势,说是保护,其实就是一道铁桶般的封锁线。
吴敬安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迈步走进公馆。
刚进大厅,一阵暖风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手织波斯地毯,墙角烧着无烟的银霜炭。宽大的真皮沙发前,红木茶几上摆着刚刚切好的西洋水果和冒着热气的顶级君山银针。旁边还有一台德国产的留声机,正放着舒缓的江南小调。
李维才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才在路上积攒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两人落座。吴敬安端起茶杯刮了刮浮沫,直入主题。
“陈参谋,我们这次奉陈长官和委座之命,来南昌是办差的。滕王阁公馆再好,也不能当办公室。你立刻安排一下,下午我要见南昌火车站的调度总长。另外,李主任要核对弥渡基地转运过来的特种钢账册。把底薄全搬过来。”
陈守义站在茶几旁,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专员息怒。账册早就备好了。”
陈守义一招手,两名副官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走进来,当着两人的面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账本。
“这是南浔线开工以来的所有物料消耗。每一根钢轨、每一吨洋灰,上面都有采办处的大印,请李主任随时过目。”陈守义笑得极其真诚。
李维才走上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上面的数字做得天衣无缝,进出项完全平衡,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连夜赶制出来的表面账,真正的核心物料去向,比如造重炮留下的那些特种炮钢,在这上面连个影子都找不见。
吴敬安脸色一沉,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我不要看这种死账!我要见南昌站的调度总长!我要查南浔线的实际车皮去向!”
“吴专员,这确实不巧。”陈守义的表情依旧恭敬,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您也知道,南浔线是委座盯着的国策,工期压得紧。南昌站的调度总长是工兵出身,前天德安那边桥基遇到硬土层,军座就把他派去现场督工了,说技术上的事还得靠他。现在车站里暂时由几个副手盯着,都是些只认军令的粗人。”
“那行!”吴敬安站起身,怒极反笑,“既然没人,那督办处现在就接管调度室。今天下午开过来的三列运兵车,没有我的签字,一辆都不许发!”
陈守义不慌不忙,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但吐出来的话却硬得像石头。
“吴专员,这恐怕不行。军座有严令,南昌是战区咽喉。所有列车调度、物资转运,必须凭刘军座亲笔签发的通行手令。别说扳道工不认别人的字,就连卑职去调车,没军座的手令,那帮大头兵也敢直接拉枪栓。”
陈守义向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十足的诚恳。
“专员,这兵荒马乱的,底下人认死理,粗鲁得很。您千金之躯,万一去了车站,那帮不长眼的兵痞冲撞了您,卑职吃罪不起。您就在这公馆里喝喝茶,需要什么数据,卑职派人给您抄送过来。您看如何?”
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吴敬安死死盯着陈守义,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终于明白陈诚临走前说的“南昌水深”是什么意思了。
刘睿这是给他们开中门、铺红毯,把他们当泥菩萨一样高高供在这滕王阁里。外头荷枪实弹保护着,里头好吃好喝伺候着,账本随便你看。但只要想碰哪怕一吨钢材、一列火车,对不起,没军座手令,门都没有!
陈守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不动声色地将李维才看到豪宅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神,与吴敬安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都记在了心底。一个逐利,一个图权。军座的判断,分毫不差。看来,往后得安排一双“眼睛”,时刻“关照”着这位想在南昌城里扎根的吴专员了。
沙子掺不进来,那就把沙子锁死在保险柜里。陈守义相信,军座早已布好了应对一切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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