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层后退去,东宫偏阁的墙根下只剩一道浅灰影子。沈令仪靠在冷石上,喘息渐平,指尖仍压着中衣夹层,那里贴着一小块染了印泥的布片。她喉间干涩,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太阳穴突突跳着,头痛未散,但脑子清醒。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汗与灰。袖口那道被刀锋划开的裂口还在,风灌进来,贴着皮肤发凉。她没动,只将背脊抵紧墙壁,缓了三息,才撑着地面站起,脚步轻得像踩在炭灰上,往偏阁深处走。
屋内无人,只一盏油灯搁在旧柜顶,火苗歪斜。她反手合上门闩,从柜底抽出一只空药囊——昨日取药时顺下的备用布袋。解开夹层,取出那块残布,摊在灯下。
烛光映出暗红印痕,边缘略晕,能看出是半枚官印。她眯眼细看,纹路熟悉:一头蹲踞的麟兽,角分三岔,尾卷成环。这是户部用的“朱麟印”,专用于财政密件。她记起三年前在父书房见过一次,那时王缙奉旨核查边饷,呈报文书上就盖着这印。
“王尚书……”她低声念出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外头传来巡更梆子响,两短一长,已是三更天。她吹熄灯,靠着墙坐下,闭眼调息。头痛如针扎,但她不敢睡。月魂反噬未过,若此刻昏沉,明日便难起身。她咬牙忍着,手指掐进掌心,靠痛意撑住神志。
天刚透亮,她便起身梳洗。换了身干净婢裙,将残布重新藏进中衣,又把药囊挂在腰侧。这身份不能离东宫,可巡查路线她熟。御林军每日换防,值房在外围,守卫交接时常闲谈几句,她曾借送药进去过两回。
今日轮到她扫庭院。她拿了扫帚,从东宫西角门出去,沿着宫道慢慢走。扫到值房附近时,故意停了一步,耳朵听着里头动静。
两名守卫正在换班。一人说:“昨儿申时,王尚书独个儿进了西六宫。”
另一人应道:“谢贵妃近侍亲自接的,车没走正门,绕去了角门。”
先头那人笑了一声:“老家伙腿脚不快,走得倒隐秘。”
沈令仪低头扫地,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声。她没抬头,只将这话记下。申时入宫,走西角门,由谢府人接引——和密函里“三日密会谢府西角门”对上了。
当晚子时,她又出了东宫。这次穿的是深色布裙,裹得严实,脸用巾遮了半边。她绕到西宫巷道,伏在一处塌了半截的矮墙后。夜风冷,吹得她旧伤隐隐作痛,她不动,只盯着西角门方向。
三刻钟后,一辆青帷马车停下。帘子掀开,一名老者下车,身形微驼,右肩略沉,走路时左脚拖地半分——那是旧年骑马摔伤的毛病,她在职官录上读过记载。正是王缙。
谢府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两人站在阴影里低语几句。她听不清话,但见那人递了个小匣过去,王缙接过,袖进怀里,随即登车离去。管家立在原地,目送车影消失,才转身进门。
她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无人再出,才悄然退走。
回东宫后,她没睡。趁着晨光未明,翻出东宫藏书阁的《职官录》。纸页泛黄,字迹工整。她一页页查,终于在三年前北境官员名录里找到王缙的名字:北境转运使,主管粮饷调度,任期一年,恰与沈家军驻地重合。
她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当年沈家军被诬劫粮,罪证便是几处粮仓失火、押运记录丢失。如今看来,转运使正是经手之人。若他早与谢家勾结,伪造证据易如反掌。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眼回想密函内容:“边饷转运之事,实为调兵掩护。”——原来如此。所谓劫粮,不过是调兵的幌子。真正要掩盖的,是谢家私调兵马,在西岭布防。
正想着,外头传来扫地声。她起身,拿上扫帚,照常去庭院劳作。秋深了,落叶多,她一帚一帚扫着,目光却落在院角那堆枯枝上。
昨日这里还空着。
她走近,发现枝杈间插着一枚铜钉,沾着泥,像是从远处带进来的。她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将扫帚靠墙,弯腰拾起钉子。入手沉,钉帽上有刻痕——一个“沧”字。
沈家军旧部联络暗记。
她立刻四顾,确认无人注意,便将钉子藏进袖中,继续扫地。直到午时收工,她才寻了个空档,回偏阁关门,拆开钉帽。
里面卷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字迹潦草,却是林沧海的手笔:“王缙旧部仍在沿边活动,疑似重建私兵。另有一支伪装商队频繁出入西岭,形迹可疑。切勿轻动。”
她盯着那行字,良久未语。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轻响。她将纸条凑近唇边,吹出一口真气,火折燃起一点幽焰,点燃纸角。火苗窜起,烧到指尖才松手,灰烬落进陶碗。
她起身走到门边,听见外头巡逻靴声经过。待脚步远去,她打开门缝,取来扫帚,将那枚铜钉塞进扫帚柄的空心里,重新插回墙角。
然后她站直身子,望向宫墙之外。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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