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东宫偏殿的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冷风。沈令仪站在门槛外,布鞋沾着夜露,手里攥着一块裹在布条中的碎瓦。她没等通传,只对守门太监说了句:“有先皇后遗讯,需面奏陛下。”
那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迟疑片刻,终是转身入内。不过半盏茶工夫,帘子从里头掀开,萧景琰的声音传出来:“让她进来。”
沈令仪低头走入。室内焚着香,气味清淡,不是沉水,也不是往日惯用的龙脑。她走到案前跪下,双手将布包托起。萧景琰坐在案后,披着玄色外袍,袖口云雷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没接,只道:“你说。”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月圆,我在冷宫旧忆中听见一句话——‘血脉既乱,凤印难安’。”
萧景琰执笔的手顿住。
烛芯爆了一声,火光晃了一下他的脸。他放下笔,盯着她:“你如何得知?”
“冷宫三年,有些事埋得深了,反倒在静极时浮现。”她没提金手指,也没说重历五感,“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从梁上黑影口中落下的,像是收尾暗语。柳美人拆信时,有人藏在屋顶说的。”
萧景琰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门口,亲自将门合紧。再回来时,他在她对面坐下,不再高坐案后,而是与她平肩相对。
“你怀疑什么?”他问。
“我怀疑先皇贵妃之死,不是毒杀那么简单。”她指尖按住布包,“她临终前说‘孩子不是……’,话没说完。那时我以为她是中毒失语,现在想来,或许她要说的是‘孩子不是皇上的’。”
萧景琰眼神一凛。
她继续道:“谢昭容近年屡次流产,每次都是安胎药出问题。可煎药的宫人全死了,无人能证。若有人从一开始就动手脚,让后宫无子、贵妃无嗣,甚至让皇嗣血脉混乱……那凤印便不稳,帝位也动摇。”
萧景琰缓缓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她掌心。布条边缘渗出一点血痕,不知是旧伤裂开,还是指甲刻得太深。
“你手上的伤,是因为这句话?”
她没答,只将布包轻轻推到案上。“这是昨夜我从永巷带回的瓦片,上面有蛇首衔月的刻痕,与边关死士匕首上的标记一致。柳美人身边的人,认得这个。”
萧景琰打开布包,拿起碎瓦翻看。他指腹摩挲过那道刻痕,眉头越皱越紧。
“谢家军旧部曾报,十年前有外族细作潜入宫廷,借宫人之手传递消息。他们用的记号,正是蛇首衔月。”他放下瓦片,“但这条线断了十年,没人再见过。”
“现在它又出现了。”她说,“柳美人位份卑微,却每月初五收重臣密信,由陈氏转交。她屋里有高手护卫,梳妆匣底刻着这标记,药渣里混着沉水香和血腥味。她不是主谋,但她知道的事,足以掀翻整个后宫。”
萧景琰站起身,在室内踱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走到窗边,见天色仍暗,便回头问:“你要怎么查?”
“先换她的御医。”她说,“原大夫是太医院派去的,可药方一直没变。我要一个能辨毒、敢作证的人进去。其次,查她贴身宫女。那人每日送饭,托盘上有铜牌,昨夜我看见了形状,像鱼符,但比寻常小一圈。”
萧景琰点头。“我可以调一个暗卫扮成医官,明日就进永巷。至于宫女……我会让人查她来历。”
“还有一人。”她忽然说,“必须找到。”
他看她。
“先皇贴身内侍陈福。”她声音更轻了些,“他因失仪被贬出宫,实则活在城南慈恩寺。先皇贵妃临终时,他是唯一在场的宦官。若有人动过孩子,他应该知道。”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下腰间龙纹玉佩,放在案上,正对着她。
“这是我登基时先皇所赐。”他说,“从那日起,我从未摘下过。今日放在这里,不是信物,是诚意。”
她看着那枚玉佩,没动。
“陈福的事,我知道。”他说,“我也一直在找他。但他不肯见任何人,只每年三月初三,回宫一趟,祭扫先皇陵侧的一座空坟。那天快到了。”
她终于抬头看他。
“三月初三,他在宫门外等半个时辰,不入内,也不说话。但我派人跟过,他走的是旧宫道,穿的是先皇赐的青灰袍。”萧景琰顿了顿,“若你想见他,我可以安排你出现在那条路上。”
她缓缓点头。
两人再无言语,只静静坐着。烛火渐短,映得墙上人影拉长。外面传来巡更声,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她起身准备告退。
“等等。”他叫住她。
她停步。
“你说‘血脉既乱,凤印难安’。”他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他们想要谁登基?”
她回身,直视他双眼:“一个没有血缘的皇子,一个由他们亲手养大的继承人。只要凤印不稳,龙椅就可易主。”
他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铁。
“那就让他们看看,是谁的网,先收拢。”
她没再说话,只将布包重新裹好,收入袖中。转身出门时,天边已泛出青白。她立于廊下,望了一眼南方城郊的方向,风吹起她素色衣角,掌心那四个字还在:蛇首、衔月、血、脉。
远处,一匹黑马从暗处驰出,奔向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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