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渗入，东宫夹道暗室里，沈令仪睁开眼。
冷汗还黏在额角，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像是有铁针在里面来回穿刺。她没动，只将右手掌心往袖中短刃的刃口再压深半分，尖锐的痛感从皮肤传到神经，逼得她彻底清醒。
窗外天色未明，灰蒙蒙的光贴着墙根爬进来，照见她脚边铜盆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她记得自己泼过冷水，也记得靠墙坐了整夜，但中间有没有昏过去，记不清了。她缓缓起身，腿弯发僵，扶着墙站稳，喉头泛起一股腥甜，被她硬咽了回去。
她迅速换上早已备好的粗布宫婢服，束发压帽，又用炭灰仔细涂抹脸颊，确保容貌不易被认出。
五更前，宫城最静。她对巡卫交班的灯影七步空档早已了然于胸。 她沿着西线宫墙疾行，衣角不沾尘，脚步落在青砖接缝处，避开了所有石板松动的位置。凤仪宫西侧耳房在望，洒扫杂役正提桶换水，她混入其中，低着头，端了一只空簸箕挡在身前。
墙砖老旧，第三块补砖边缘有划痕。她指尖触到那三道短痕，确认无误，轻轻一推，砖石内陷，暗格弹开。油纸包静静躺在里面，火漆封口完整，印着蛇形篆纹。她没拆，只取出一张极薄的描纸，覆在信封表面，再用炭灰轻拍。字迹透过纸背显出轮廓：“北狄使节已至幽州……赤焰令为凭……三日后换货于京西私仓”。
她收手，将描纸叠好藏入袖中，油纸包原样放回，砖石归位，墙面看不出丝毫异样。她退后两步，低头走出耳房，混入杂役队列，一路无停顿地回到东宫夹道暗室。
天已微亮。她关上门，从柜底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夹层，将描纸放入。随后取水净面，换回素色宫婢装，梳发插钗，坐在案前翻开户部文书，仿佛从未离开。
辰时初，户部郎中李维经奉旨查核京西仓储账目，途经东宫偏殿。沈令仪站在廊下整理旧档，手中一卷文书“不慎”滑落。李维经弯腰拾起，归还时目光扫过夹在其中的一张纸页——字迹模糊，墨色浅淡，却分明写着“幽州”“私仓”“异族交易”等字。他抬眼看向沈令仪，见她垂首不语，只低声叹了一句：“先皇后在时，最忌内外勾连……如今这些事，怕是又要重演。”
李维经沉默片刻，将文书递还，只道：“多谢女史提醒。”转身离去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
午后，乾清殿外，几位清流官员聚于偏廊密议。李维经将那张纸页悄然展开，众人传阅，面色渐沉。一名御史低声问：“此信来源何处？”李维经摇头：“不知。但京西私仓确由谢家支系掌管，近月调银频繁，早有疑点。”另一人接口：“边关告急，军报频失，若真有内外勾结，后果不堪设想。”当即议定，次日早朝联名奏请彻查京西仓储出入记录及人员往来，措辞谨慎，未提姓名，却字字指向谢家掌控的户部支系。
消息如风，未等入夜便吹进凤仪宫。
谢昭容正在对镜梳妆，听见心腹太监低声禀报“朝中有人欲查私仓”，手一抖，金簪戳进发髻深处，扯得头皮生疼。她拔出簪子，盯着镜中自己微微发颤的眼，强压住怒意，冷声道：“谁走漏的消息？”
太监低头：“尚不知情。但……今晨江意欢曾在东宫掉落一份文书，李维经拾去后神色有异。”
谢昭容猛地站起，镜架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盯着碎裂的铜镜，呼吸急促，半晌才咬牙道：“去查！把凤仪宫所有旧档翻一遍，凡涉‘幽州’‘私仓’‘赤焰’字样的，全部烧了！”
她话音未落，窗外忽有两名新调来的宫女经过，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听说昨夜凤仪宫外多了两班暗哨，莫不是贵妃心虚？”另一人急忙拉她：“噤声！别惹祸上身！”两人匆匆走远。
谢昭容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转身就走，直入内室，命心腹太监点火烧毁一批旧档。火盆腾起黑烟，纸灰打着旋儿飞上梁顶。
这一切，被守在宫墙对面槐树下的林沧海眼线看得真切。他悄然退下，连夜将消息送至东宫。
沈令仪正在灯下翻阅誊抄的密信内容，听见通报，只点了点头，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三字：“收网时”。写完，她吹熄蜡烛，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她望着凤仪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匆忙穿梭于庭院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急于掩埋。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颈后凤纹。灼痛仍在，却不再让她恐惧。她知道，对方已经乱了阵脚，而她要做的，就是等。
等朝堂的奏疏一件件堆上御案，等谢家的人一个接一个露出破绽，等那个三日后在京西私仓交接货物的夜晚到来。
她转身回案前，取出另一张空白纸页，开始默写近三年来谢家户部支系的所有调银记录。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东宫外，更鼓敲过二更。远处凤仪宫的灯火终于渐渐熄灭，只剩一座偏殿还亮着灯，窗纸上晃动着焦躁的人影。
沈令仪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月亮被云遮住，天地一片昏沉。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缝渗入，照在她面前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
她起身，将纸收进木匣，打开柜子底层，取出一套干净的宫婢服。今日她要去趟宫市，采买些日常用度。这是她惯常的行程，无人会疑。
她换好衣服，束发戴巾，推门而出。廊下扫地的老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没说话，只把扫帚往边上挪了半尺，让出通道。
她低头走过，脚步平稳，身影融入晨光之中。
案上木匣未锁，那张写着“收网时”的素笺静静躺在砚台旁，一角被风吹起，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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