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的太阳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时,李博还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救助行动。
他二十五岁,在西安做红酒生意,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可顺了之后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总想着该做点什么。于是从两年前开始,他跟着一个民间救助组织往山里头跑,给孤寡老人送米送面,给没钱上学的孩子买书包买课本。山山水水跑了个遍,那些地方都穷,但穷得踏实,穷得让人知道该怎么帮。
唯独这次不一样。
他们是接到平凉一个大姐的求助信息来的。那大姐在网上发帖说,甘肃陇西有个村子,四面环山,路都不通,村民穷得连盐都吃不上。村子里有两个孤儿,四个孤寡老人,日子过得比六十年代还惨。李博他们整理了一个星期的物资,装了三辆面包车,就出发了。一路从西安往西开,开过天水,开过定西,越往山里走,天色越不对劲,明明是大夏天的中午,山风却凉飕飕的,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路边的树越来越密,把太阳遮得只剩一块一块的碎光,洒在车顶上,像谁扔了一地把碎的亮纸。
进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村子比他们想的还要破,墙是黄土夯的,有的已经塌了半截,屋顶上长着草,窗户糊着旧报纸,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村长姓马,五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见到他们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没到底,只在嘴角挂着。他带李博他们看了几户人家,又领他们去看了另一个孤儿,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灶台前烧水,头发乱蓬蓬的,见了人也不怕,就咧嘴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呢?”李博问。
村长顿了一下,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那个……就不必去了吧。”
“为什么?”李博追问。
“那孩子不太……不太合群。”村长的声音低了些,目光移开了。
李博皱了皱眉。他做生意的经验告诉他,村长嘴里有东西咽着没说出来。他越不肯提,李博越想知道。问了三四遍,村长终于把手里的烟头摁在鞋底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行,带你们去看看。但你们自己走,我就不进去了。”
那房子在村子最边上,远远看去跟别的房子没什么两样,可走近了,李博就觉得不对。院子门口没有狗,没有鸡,连草丛里都没有虫子叫。整个院子像被什么按住了,静得不像这世界的一部分。院门是木头做的,门板上钉着几块旧铁皮,铁皮上全是锈,边角卷起来,摸着扎手。门没锁,虚掩着,李博伸手推了一下,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不大,中间一条碎石头铺的小路,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墙角的扫帚靠得整整齐齐,扫帚苗磨短了,看得出用了很久。正屋门口站着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细得像柴火棒的手腕。他手里攥着一块发硬的馒头,就那么站着,不躲也不动,眼神空空的,像一扇没人推开的门。
李博正想说话,走在最前面的大姐忽然“啊”了一声,声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拉住旁边人的胳膊,嘴唇抖了一下,低声说:“走,出去。”她的脸白了,白得像是被人拿手抹了一层灰。李博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在往外走了。后面的人跟着她退出了院子。
退到大槐树底下,大姐才喘匀了气:“刚才我进去的时候,堂屋门后面……有个人。白影子,像披着一块布,站在那儿,没动,但我看见了。”李博心里沉了一下,转头看向村长。村长站在路边,离那院子还有十来步,像是踩了一步就再不肯往前走了。
“那孩子叫石头,爹妈在西安打工,有一年回来过年,让卡车撞下崖了。”村长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剩一个奶奶带着,带了两年,奶奶也没了。下葬的时候我们村的人帮着埋的。可是打那以后,村里给他送饭的人都说,那屋里有人。不是活人。”他把烟灰弹了弹,“石头家的东西从来没乱过,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得有棱有角。有人半夜打那儿过,听见里头有动静,像谁在扫地。”
李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我进去看看。”
没人拦得住他。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沿着碎石小路走到正屋门口。石头还坐在门槛上,手里那块馒头已经啃完了,嘴边挂着碎屑。他看见李博,也不说话,眼睛就那么看着他。李博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递过去。石头看了看,接过来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你叫什么名字?”李博问。石头没说话。“你一个人住?”石头还是没说话。李博又问了几句,石头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李博的肩膀,落在他的身后,说了一句:“你们走吧,我奶奶看见你们会不高兴的。”
李博的后背一紧。他顺着石头的目光慢慢转过头去。正屋堂屋的门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裳。衣裳很旧,已经发黄了,洗得布都薄了,能隐约看见她垂在两侧的手。她站在门框正中央,不说话,不动,也不朝前走。她的脸很瘦,瘦得颧骨高高的,嘴唇闭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博,像是看一个路过的人,又像是看一个已经等了很久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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