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试着提前在门外等,但那人像能算准他的动作。他越等,门声越晚,仿佛在等着他放下枪,等着他酒兴上头,等到那阵闷响的敲门声又浮上来。有时一连敲两轮,有时到了后半夜又补一次。媳妇被吵醒,披着衣服坐在炕上,用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三下,停,三下,像是在学那个声音。
老王不再出门了。
山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最先发现不对劲。老王来买酒,以前一个月来两三次,后来几乎每隔几天就来一趟,整箱整箱往山上搬。老板娘让他家孩子帮忙送上山,老王不让,说他来拿。老板娘多看了他几眼,发现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眼窝陷进去,胡子长得快遮住半张脸,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在人脸上,像在找什么。她说:“王瘸子最近看着不太对。”买酱油的峰哥随口接了句:“他一直那样。”老板娘没再接话,把找零的钢镚搁在柜台上,指甲弹了一下,钢镚原地转了两圈才倒下去。
半个月后,村里有人上山,看见老王家的门敞着。门口围着警察,哑巴媳妇被人扶着站在屋角,双手在身前攥着围裙边角,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像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握着什么东西。老王跪在床边,头悬在梁下,下身赤裸,血肉模糊。剪刀丢在旁边,刃口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痂,像被搁在灶台上放了很久的旧铁。肚子开了,肠子翻出来,血淌了一地,顺着炕沿滴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洼地。五条猎狗不见了,只在屋后的枯井边上找到几道爪印,像有什么东西撑着井沿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下去。井很深,探头望下去,水面上浮着一层枯叶。没有人下去捞。
案子查不出头绪,哑巴媳妇不会说话,只会写字。警方问她话,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天才写完,字与字之间隔得很远,像在试探每一个词能不能落地:“每天夜里都有人敲门。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要借隔壁那间屋子住。我们开门,外面没有人。那条路没有别人,只有从山下来的那条路。”警察问她隔壁是哪,她指了指石屋旁边一棵枯了大半的老榆树。树干斜着长,树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树根处有一圈凹陷的土坑,像是被什么长期盘踞过,压平了草根,把泥土压实了一整圈,用手指按下去,是硬的。
后来有人在翻老王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小块皮毛,褐色的,细软,像是刚生下来的幼崽身上的。皮毛边缘被扯得不太整齐,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硬撕下来的,被随手塞进墙角柜子的缝隙里,压在一堆旧衣物下面,直到老王死后很久才被翻出来。
那棵老榆树第二年春天被雷劈断了,倒下来的时候砸出一个更深的土坑,散落着几块碎骨头,看不出是人是兽。哑巴媳妇在那年冬天之前就下了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那间石屋。但偶尔有路过的猎户说,夜里经过水库边上,还能听见一种声音,从已经断了电的石屋后面传过来,像有人用三根手指在门板上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可是那间石屋的锁已经锈死了,两扇门板被一根横木从外面撑住,风灌不进去,人也开不了。有人说那只是山风灌进空石缝的动静。但风没有那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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