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张深蓝色的巨网,从东京湾的方向缓缓拉起,将整座城市温柔地笼罩。长街上,霓虹灯如同被无形手指依次点亮的星辰,从东往西,渐次绽放出迷离的光晕。白昼里素净如运动少女的东京,此刻正褪去青涩,换上缀满光斑与诱惑的华服,变身为眉眼含情、吐气如兰的成熟御姐。空气里开始浮动起酒精、香水与烤物油脂混合的暧昧气息,灯红酒绿的意味如同缓慢涨起的潮水,逐渐浓郁,淹没每一条街巷。
被称为“醒神寺”的露台上。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蛇岐八家认可的最尊贵宾客。此刻,料亭顶层宽阔的露台已被精心布置。名贵的榉木地板上铺开一张张崭新的榻榻米,中央的长桌由整段桧木雕成,纹理如云。
桌面的焦点,是一条重逾二百公斤的深海蓝鳍金枪鱼。它庞大的身躯横陈在碎冰之上,鱼眼依旧清澈,仿佛还凝视着大洋深处的幽暗。本家御用的主厨,一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如僧侣的老人,正手持一柄光明如镜的“本烧”厨刀。刀锋沿着鱼腹最肥美的中线无声切入,动作精准如外科手术。粉红色、间杂着雪花般细腻脂肪纹理的鱼腩肉应声分开,暴露在灯光下,色泽与质感宛如顶级粉红色大理石,诱人得近乎罪恶。仅仅是这刀鱼腩刺身,价值便足以抵得上普通家庭一年的开销。
围绕着这道堪称“主菜之王”的蓝鳍金枪,是同样极尽奢华的配菜:照烧河豚,肉质紧致弹牙,酱汁甜咸恰到好处;炭烤多春鱼,饱满的鱼籽在口中爆开,带着海洋的鲜咸与炭火的焦香;牡丹虾刺身,虾肉晶莹剔透,甜糯无比;更有从法国布列塔尼空运而来、保持绝对鲜活的蓝龙虾,虾肉被片成薄如蝉翼的刺身,铺在冰上,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淡蓝色。
精致的白瓷酒壶浸在碎冰里,里面是醇厚芬芳的顶级大吟酿清酒,酒香清冽,与食物的鲜味交织,构成嗅觉的盛宴。
主厨本人,曾侍奉天皇家族,在多次国宴中以出神入化的刺身技艺征服过各国政要与大使,桃李满日本料理界。今日,他破例亲自操刀,为的是招待本家少主源稚生带来的、来自卡塞尔本部的“贵宾”。他甚至为这套料理取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生如夏花,灵感来自泰戈尔的诗句。旨在将这短暂如夏花般的、食材最巅峰的鲜美时刻,以日式料理中最盛大、最绚丽、最不惜工本的方式呈现出来,让食客体验到极致绚烂的生命力在舌尖绽放又凋零的美学。
然而,在长桌一侧正襟危坐的源稚生看来,眼前这堪称艺术品的“夏花之宴”,纯粹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桌对面,那三个被本部派来的、评级为“S”和“A”的精英专员,此刻正沉浸在完全不同的“收获”喜悦中,对面前价值连城的“夏花”兴致缺缺。
楚子航面前放着两样东西:一个造型古朴、透着岁月沉黯光泽的关西铁茶壶,以及几盒包装精美的京都传统点心“烧果子”。他正小心地将烧果子盒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动作间罕见地带着一丝珍重。源稚生依稀记得,这个面瘫杀胚在某个古董店前驻足良久,最后买下了这个铁壶;又在一家和果子老铺前,用手机对照着似乎是什么人发来的图片,仔细挑选了半天烧果子的口味。哦,对了,好像隐约听到他提过一个叫“苏茜”的名字。这大概是……给女朋友带的礼物?这个认知让源稚生觉得有点荒诞,就像看到一把出鞘的妖刀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锋刃,去包裹一块甜点心。
路明非则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亢奋状态。他一只手总是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内侧口袋,那里硬硬的,硌着肋骨,却让他嘴角时不时咧开傻笑。他破费了好大一笔钱——具体数字源稚生没问,但从他付款时那副肉痛又决绝的表情看,绝对是倾其所有甚至可能预支了未来几个月的奖学金和任务津贴。他买到的东西,源稚生知道,是一枚钻戒。在银座那家据说历史比蛇岐八家某些分家还久远的珠宝店里,这个平时看起来怂怂的家伙,盯着柜台里那些闪烁的小石头,眼神居然认真得吓人。凯撒和楚子航提出帮他分担一部分,被他异常坚决地拒绝了,嘟囔着什么“心意必须自己来”、“意义不一样”之类源稚生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而凯撒·加图索……源稚生光是想到这位意大利贵公子今天的壮举,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家伙的“购物”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他走进一家传承数百年的漆器店,翻了翻厚厚的产品目录,然后对诚惶诚恐的店主说:“这一页,这一页,还有这一页,每样三件,请给我打包好。”接着,一辆早就待命的厢式货车就开了过来。然后他走进京都银器名店:“银茶具,三十套,现在开始装车吧。”再走进七宝烧专卖店……据说这家伙在守夜人论坛上发帖承诺会给学生会的每个成员带一份“有品位的日本礼物”,而他显然在不计成本地履行这个承诺。楼下现在停着的那辆塞得满满登登的货车,就是这位少爷今日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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