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冬日的风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刮过研发大楼的玻璃幕墙，发出轻微的“呜——”声。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晕被冷风吹得微微晃动，像在空气里揉开的水彩。
苏软抱着画板，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住了。她的脚步轻轻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画室的暖气还残留在她的衣袖上，与冷空气一碰，立刻散成一阵轻微的凉意。
她本来只是想回宿舍。
可走到研发大楼附近时，一阵断断续续的争论声顺着走廊传了出来。
她脚步顿住。
那是陆时衍的声音。
不是她熟悉的冷静、沉稳，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的紧绷。
“再试一次。阻尼0.6，采样率120。”
“陆神，我们真的试过了！所有参数都调了个遍，界面还是——”
“僵。”陆时衍替他说完，声音像被磨得发哑。
苏软的心轻轻一跳。
僵。
这个词从陆时衍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抱怨都更严重。
她下意识靠近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板，光线边缘锐利得像被刀切开。她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听到键盘被敲得像要飞起来的声音。
“物理引擎呢？”陆时衍问。
“太飘，手感不贴。”
“手势预测？”
“延迟会增加，用户会觉得卡。”
“那你们告诉我，问题到底在哪？”陆时衍的声音低得像压着一层冰。
空气瞬间安静。
苏软站在门外，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懂编程。
她不懂算法。
她不懂他们口中那些参数、引擎、曲线。
但她懂“感觉”。
而里面那种“卡住”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那是创作者最痛苦的时刻。
她正准备悄悄离开，避免打扰，却听到陈舟叹了口气：“我们是不是……太钻技术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苏软的心里。
太钻技术……
她画画的时候，也会犯同样的错。
比如只顾着抠细节，忘了整体的呼吸感。
比如只顾着堆技巧，忘了情绪的流动。
比如只顾着追求“正确”，忘了追求“自然”。
那时候，她的导师说：“你要跳出来，用‘感觉’看画，而不是用眼睛。”
感觉。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轻轻亮了一下。
界面交互……是不是也需要“感觉”？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握住了门把，冰凉的金属让她微微一颤。
进去？
还是不进去？
她只是个艺术生。
她的建议，会不会被当成外行的胡言乱语？
可里面的沉默越来越沉，像压在每个人心口的石头。
最终，她轻轻敲了敲门。
“我……可以进去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的争论瞬间停了。
几秒后，门被拉开。
陆时衍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衫，拉链拉到最顶端。额前的碎发因为长时间的疲惫而微微垂下，遮住了一点眼睛。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像熬夜留下的痕迹。
他平时总是冷静、克制、从容，可此刻，他整个人像被压到极限的弓弦。
但看到她时，他眼里的紧绷明显松动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他问。
苏软举起画板：“我刚从画室回来，路过这里……听到你们在讨论。”
她的声音轻，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
陆时衍刚想说什么，陈舟已经兴奋地挥着手：“苏软！快进来！我们现在正卡着，急需新思路！”
他的语气像是抓到救命稻草。
苏软被热情地拉进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的心跳却越跳越快。
会议室比她想象的更乱——
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曲线、箭头，颜色有黑、红、蓝，层层叠叠；
桌上散落着咖啡杯、零食包装袋、揉皱的草稿纸，还有几包没拆封的速溶咖啡；
几台电脑屏幕亮着代码界面，绿色的字符像不断流动的河水；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味、薄荷味、以及长时间熬夜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这是陆时衍的世界。
一个她从未真正踏入的世界。
“苏软，你看这个。”陈舟把演示界面拖到屏幕中央，“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自然。”
界面启动。
屏幕上，一个简单的滑动动作开始播放。
苏软盯着屏幕，眉头轻轻皱起。
她虽然不懂代码，但她懂“感觉”。
“这里……”她指着屏幕，“滑动停下来的瞬间，是不是太硬了？”
陈舟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你也感觉到了？”
苏软点点头：“就像……线条突然断了。”
“线条？”几个程序员面面相觑。
苏软继续说：“我画画的时候，如果线条突然断掉，就会显得很突兀。所以我会调整笔触的轻重、速度、弧度，让它有呼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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