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总算有了几分暖意，透过帐帘缝隙，在慕容汐苍白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墨尘的“青灵保命丹”与“玉髓膏”效果斐然，虽未能补益她枯竭的本源，却如春风化雨，稳住了那即将崩散的生机。她精神稍振，已能靠着软枕半坐，小口啜饮宇文渊一勺勺吹温、试过温度才递过来的参汤。
帐内气氛难得安宁。宇文渊换了干净的玄色常服，刮了胡茬，虽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的死气却散了大半。他专注地喂着汤，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生怕洒出一滴烫着她。那副如临大敌、仿佛在照料稀世珍宝的模样，看得一旁候着的火凤凰直翻白眼。
“我说王爷，”火凤凰实在忍不住，抱着手臂靠在帐柱上，凉飕飕地开口，“您这喂汤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拆火药引线呢。放松点，慕容妹妹又不是瓷娃娃，吹那么凉，参汤都变凉白开了。”
宇文渊手一僵，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狠狠瞪了火凤凰一眼：“多事。”
慕容汐忍不住抿唇轻笑，这一笑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又轻咳了两声。宇文渊立刻放下汤碗，紧张地替她拍背顺气，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慢点喝，急什么？”
“我没事，”慕容汐缓过气，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中漾开一丝暖意，“就是觉得王爷……可爱。”
“可爱”两个字像两支小箭，“噗噗”射中渊王殿下冷硬的心脏。他动作一顿，脸上表情瞬间凝固，随即泛起可疑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地：“……胡言乱语，喝你的汤。”
火凤凰“噗嗤”笑出声，被宇文渊杀人般的目光扫过，才勉强憋住，肩膀却抖得厉害。连一旁整理药箱的墨尘，捋须的手都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慕容汐却不怕他，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温热的参汤，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里换了新的绷带，隐隐有药味透出。“王爷的伤，墨先生怎么说？”
“无碍。”宇文渊答得飞快，顺手又舀起一勺汤，“死不了。”
“王爷，”慕容汐无奈，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糊弄的认真，“我要听实话。”
宇文渊舀汤的手停在半空，与她清澈执着的目光对峙片刻，败下阵来。他放下勺子，语气缓了些：“墨尘说，内伤需静养月余。‘缠丝蛊’……暂时被药物压制，但反噬之力仍在，不可动武，情绪亦需平稳。”他顿了顿，看向她，“你比本王严重得多，不准再操心这些。”
“所以王爷才更该爱惜自己。”慕容汐轻声道，“你若不好，我如何能安心养病？”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宇文渊的心。他看着她苍白却柔和的眉眼，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这次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吹气的样子也不再那么杀气腾腾。
火凤凰在一旁看得牙酸，小声对墨尘嘀咕：“得，这哪儿是养病，分明是撒狗粮。墨老头，你说我这单身人士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墨尘轻咳一声，假装没听见，继续整理他的银针。
一碗参汤见底，宇文渊仔细替慕容汐拭了嘴角，这才端起旁边另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那是墨尘为他调配的、用以稳固内息、调和气血的汤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让他喉结滚动，抿紧了唇。
慕容汐看着他喝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心中微软。她知道他其实最不耐烦这些汤汤水水，更怕苦。以前在王府，每次受伤喝药，总要她变着法哄劝，或是备好蜜饯。如今……
“凌峰，”她忽然对帐外候着的凌峰轻声道，“我记得王爷的行囊里，有个青瓷小罐，装着桂花糖？”
凌峰一愣，随即恍然：“是！王妃记得没错，末将这就去取！”说着快步去了。
宇文渊握着空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眼神复杂。
慕容汐迎着他的目光，浅浅一笑：“王爷以前不是嫌药苦么？吃点糖压压。”
火凤凰又忍不住插嘴：“哎哟，慕容妹妹，你这可真是把咱们王爷的底细摸得门儿清啊。连藏糖罐子的地方都知道？王爷，您这威严何在啊？”
宇文渊耳根刚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起来了，恼羞成怒地低喝：“火凤凰！你再多话，信不信本王把你那些瓶瓶罐罐全扔了！”
“行行行，我闭嘴，我回避！”火凤凰举手做投降状，笑嘻嘻地拉着墨尘，“墨老头，走走走，咱们去研究研究那片破铁片子，别在这儿碍眼了。”
两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帐内又只剩下两人。
凌峰很快取来糖罐。慕容汐示意他放在床头小几上，对宇文渊道：“王爷自己拿。”
宇文渊看着那罐子，没动。沉默片刻，他才闷声道：“……早就……不怕苦了。”
怕苦的，是当年那个还会因为母妃偏心、因为父皇严厉而暗自委屈的少年。是那个受伤后会躲起来、不愿被人看见软弱的质子。后来，经历了太多生死厮杀，背负了太多责任与血仇，那点对苦涩的抗拒，早就被磨得干干净净，和许多其他的情绪一起，深深埋在了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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