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下的市镇还未走近,喧嚣先一步涌来。
叫卖声、车马声、嬉闹声,混成一团无序的噪音,刺入刘简的耳朵。
他眉心微蹙,【白鹤观想法】下意识展开,试图将噪音屏蔽。
“不准用那个。”
身边的王语嫣立刻察觉到了,她轻轻捏了捏刘简的手心,小声说,
“要听着。”
刘简只好收回了精神力,忍受着各种声音灌入耳朵。
“糖葫芦!”
王语嫣眼睛一亮,拉着他挤到一个小摊前。
那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将一串串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果插在草靶子上。
“要一串。”
王语嫣指着最大最红的那一串。
刘简的视线扫过糖葫芦,声音平铺直叙:
“高糖,低营养,不建议摄入。”
“闭嘴。”
王语嫣瞪了他一眼。
刘简:
“……”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钱。
王语嫣心满意足地拿着糖葫芦,先自己咬了一颗,酸甜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起眼。
然后,她举起糖葫芦,递到刘简嘴边。
“你吃。”
刘简看着那颗沾了她口齿印的糖葫芦。
让他想起了刚才唇上温热的触感与鼻尖萦绕的幽香。
他张开嘴,机械地咬下了那颗山楂。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怎么样?”
王语嫣满眼期待。
“酸,甜。”
刘简给出评价。
王语嫣“噗嗤”笑出声,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她像一只刚出笼的鸟儿,对什么都好奇。
看到捏糖人的,她就让老师傅捏了两个小人儿,一个是他,一个是她,手牵着手。
刘简看着那个面目模糊的糖人版自己,评价道:
“结构比例失调,五官偏离,无法识别生物特征。差评。”
王语嫣直接把糖人塞进他手里:
“拿着。”
看到卖面具的,她又挑了一个鬼脸面具,不由分说扣在刘简脸上。
“不准摘。”
于是,集市上就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风景。
一个戴着青面獠牙恶鬼面具的高大男子,手里捏着一个幼稚的糖人,身边跟着一个仙女般巧笑嫣然的姑娘。
姑娘时不时,喂他一口在集市上买的各种小吃。
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嘘!你看他那身板,像是个练家子,别惹事。”
“可惜了那姑娘,一朵鲜花……”
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落入刘简耳中。
麻烦。
真麻烦。
他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这一切。
感受手里糖人的黏腻,脸上鬼脸面具的憋闷,耳边王语嫣叽叽喳喳的快活,还有那些异样的目光。
它们很具体,很琐碎,很……真实。
逛了小半个时辰,王语嫣终于有些累了,两人找了一家临街的茶楼坐下。
王语嫣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刘简看着窗外喧嚣的街道,又看向身边正好奇地打量着一个货郎担子的王语嫣。
他忽然想通了。
他的力量提升得太快,就像一座高楼,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可地基却还是原来那片薄薄的泥地。
心性,或者说“人性”的积累,远远跟不上力量的膨胀。
神魂与肉身分离的后遗症,更是加速了这个失衡的过程。
扫地僧是对的。
他需要慢下来,融入进去。
扫地僧那句“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并非山珍海味,而是与人分食的那一碗寻常饭菜”,在此刻,才算真正砸进了他的心里。
重点不在于食物,而在于“与人分食”。
在于一串糖葫芦的酸甜,一个鬼脸面具的滑稽,一次无意义的闲逛,和……身边那个人的笑脸。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王语嫣发梢沾上的一片茶叶末。
王语嫣回过头,冲他一笑。
刘简看着她的笑容,一个全新的逻辑链条在他脑中形成。
既然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是填补“人性”的有效途径。
那么,将此行为固化、重复,便是最高效的方案。
他学着王语嫣的样子,用平淡的口吻,发布了一条指令。
“以后,每天都要逛集市。”
王语嫣愣住了,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视逛街为浪费生命的石头,主动要求每日打卡?
“你说什么?”
“新规矩。”
刘简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确认生效。”
……
从少室山南下,一路走走停停,再无半分昔日的行色匆匆。
每路过一个城镇,她都会拉着刘简,严格执行那条“每日逛集市”的新规矩。
从洛阳的牡丹花会,逛到汴梁的繁华夜市。
又过一月,行至金陵。
秦淮河畔,画舫如织,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刘简依旧戴着那个有些陈旧的鬼脸面具,这一次,他没有等王语嫣开口,便主动走向一个卖元宵的小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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