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姐,小花举着本子跑过来,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贾公子说渠边要种桑树,我们算好了,能种三十七棵!
黛玉正在帮李老汉修补账本,闻言笑着点头:记得在旁边写上三年可养蚕,贾公子说,好的策论要看到三年后的收成她放下针线,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忽然明白宝玉为何总说乡校是最好的考场——那些在竹架上拉绳的专注、在沙盘上写字的认真、在账册上计数的郑重,不就是经世致用最好的注解吗?
柳砚背着布包进来时,带了包新磨的墨锭,墨香混着麦香飘在院里。贾兄让我送新抄的《苏御史奏疏》,他把墨锭递给张砚,说这墨里加了,写出来的字入水不晕,适合抄账册。他指着孩子们量的水渠尺寸,县丞看了贾兄的策论,说要拨十两银子修闸门,还让二柱去县衙学呢。
二柱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绳子都攥紧了:我能看懂《河防志》了?
何止看懂,柳砚笑着拍他的肩,贾兄说,你记的步测法比《九章算术》里的勾股定理还好用,要写进策论里当例子。
黛玉看着二柱眼里的光,忽然想起昨夜宝玉在灯下说的话:院试考的不是谁背的书多,是谁懂的人间事多。那时她没说话,只是把他袖口磨破的地方缝好——就像此刻,孩子们在量水渠,而宝玉的策论,正在丈量着从书本到人间的距离。
(五)
申时的阳光穿过荣国府的花窗,在《苏御史奏疏》上投下格子影。宝玉对着奏疏核对自己的策论,忽然被页边的小字吸引——那是黛玉写的:乡校水渠竣工那日,李老汉带孩子们在渠边立了块木牌,上书饮水思源,苏御史若见了,定会想起自己种过的地。字迹娟秀,却在二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麦穗,和他批注里的不忘本正好呼应。
在看什么?黛玉走进来,手里捧着件浆洗好的青布衫,领口绣着半朵水纹——那是她照着水渠的波浪绣的。王大人派人来说,苏御史听说你在乡校修渠,让你明日去府衙谈谈实务
宝玉接过布衫,见上面的水纹绣得灵动,忽然笑了:你早就知道了?
王大人说,黛玉把奏疏收拢,苏御史的案头总摆着本《农桑要术》,扉页上写着来自田间,方为真学问她忽然从袖中取出支麦穗,插进宝玉的笔筒,小花说,这个能让策论长庄稼
宝玉看着那支麦穗,又看看案上的《渠水策》,忽然明白:所谓院试,从来不是孤灯下的苦读,而是把乡校的晨光、孩子们的笑声、李老汉的斧头声,都写进字里行间——让那些在田埂上生长的智慧,能在考卷上扎根。
(六)
酉时的梆子响过,乡校的孩子们开始收拾工具。二柱把绳子缠成整齐的圈,上面系着张纸条,写着明日量闸门尺寸;小花把桑皮纸本子放进竹篮,上面盖着片荷叶,说是;张砚背着算盘,要去给李老汉算新领的木料账。
黛玉站在门口,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想起宝玉策论的结尾:水利之道,在不在;为政之道,在不在。乡校童生能知渠之深浅,故能成渠;士人若知民之冷暖,故能成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册,上面记着:今日量渠宽三丈五尺,用绳七丈,二柱娘送咸菜一坛抵工价。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策论都实在。
回到荣国府时,见宝玉正对着窗户比划。窗纸上的破洞透着光,照在他写的字上,笔画间还留着修改的痕迹——像极了二柱在沙盘上的练习。
在学二柱写字?黛玉笑着走近,见他把字的三点水写得格外舒展,像渠里流动的水。
王大人说,宝玉放下笔,指着窗外的老槐树,苏御史年轻时在树下给农人讲过修渠法字要像渠一样,有来龙去脉他握住黛玉的手,掌心还带着墨汁的温度,明日去府衙,我把乡校的账册带上——李老汉说,真账不怕细算,真话不怕细问。
黛玉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些青灯黄卷的夜晚,那些被批注填满的墨卷,都化作了乡校渠边的那片麦田——在晚风里轻轻摇,等着孩子们明天来浇水。而他们笔下的策论,不过是给这片麦田引来的活水,让它们能迎着阳光,结出更饱满的穗子。
夜色漫进书房时,宝玉铺开新的纸卷,提笔写下:臣闻:治天下者,当如乡校修渠,不问出身,只问实效。童生能测渠之宽,故可记于策;寒门能知民之苦,故可立于朝......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字迹,像乡校沙盘上,孩子们认真写下的每一个字。
(七)
亥时的更鼓声透过窗纸传进来,宝玉仍在修改策论。黛玉端来的莲子羹已经凉了,她却没去热,只是坐在旁边看他写字。月光落在纸页上,把二字照得格外清晰,仿佛能看见孩子们在渠边奔跑的身影。
你说,宝玉忽然停笔,苏御史会不会觉得童生参与修渠太荒唐?
黛玉拿起账册,翻到二柱画的水渠剖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了淤泥沙鹅卵石黏土层,旁边还写着贾公子说,这叫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你看,她把账册放在他面前,荒唐的是只在书中找答案,却忘了脚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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