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男朋友。就是谈得来的朋友,偶尔打个电话,他开会路过顺便来看看——仅此而已。”钰姐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坐直了,拿手拢了拢散到肩前的头发,“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到了我这个年纪,谈朋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什么爱不爱的,没那么复杂。”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划了半圈,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替自己圆场。可最后什么也没找着,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
人到中年的感情,像一杯隔夜的茶——凉了,苦了,涩了,可你还舍不得倒。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你已经懒得重新泡一杯了。
周也把靠垫从腰后面抽出来,搁在沙发扶手上。杂志从腿上滑下去,他没捡。
“妈,你不用这样讲。”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怕我不同意,怕我别扭,怕我觉得你对不起我爸。”
他顿了一下。茶几上那盘车厘子的水珠已经干了。
“你不用在意我。真的。你要是喜欢这个人,我支持你。就像——你支持我一样。”
钰姐的手指头停在杯沿上。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角落里那瓶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味。
她看着周也,看了两秒。然后她把手从咖啡杯上拿下来,搁在腿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左手拇指在右手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妈妈当然支持你。”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调也还是那个语调,“你们现在年纪小,谈谈恋爱是好事。感情嘛,谈谈才知道合不合适。路还长着呢。”
她停了一下。
“不过你现在还年轻,有些事不用太早定下来。多看看,多接触接触不同的人——又不是谈了恋爱就非得怎么着。你现在觉得好的,过两年再看,可能就不一样了。”
周也把脸转开了。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芒果,芒果块在玻璃盘里渗出细密的水珠,沿着果肉的纹路往下淌。他没接她的话,也没反驳。他弯腰把地上的杂志捡起来,搁在茶几上,站起来。
“妈,我上楼去了。”
他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
“我晚上可能不在家吃饭啊,洗个澡换个衣服。正好出去办点事。”
钰姐没抬头。她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去吧。”
“妈,我带小年去新店了。”英子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顺便去看看张姨和玲姨。”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磕着瓜子,瓜子壳往桌上那个绿色塑料小碟里一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是玻璃的,茶渍在杯壁上留了一圈浅褐色的印子。
“去吧。小年——”她弯下腰,看着小年,“跟姐姐出去要听话。不许乱跑,不许要东西。”
小年仰着脸,两只手拽着英子的手指头晃来晃去:“好的妈妈,宝宝听话。”
英子蹲下去给他整了整领口那个墨绿小领结,她拿手指头把它正回来,又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的一点饼干屑。小年乖乖站着,下巴微微抬着,让她整。
常松坐在门口那把折叠椅上,两条腿伸着,脚上一双凉拖,左脚踩在右脚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夹着。他看英子蹲在那儿给小年整领结,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我送你们去吧。车就在门口——小年坐后面,你抱着他。”
“好呀。”英子站起来,把帆布袋往上提了提,“那你送。”
小年松开英子的手,两只脚在原地蹦了两下,帆布鞋底在地砖上踩出啪啪的响:“爸爸送!爸爸送!坐爸爸车!”
常松笑了一声,站起来去摸车钥匙。
常莹靠在前厅那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那把塑料扇子摇得不紧不慢。红拖鞋挂在脚趾头上。她眼睛从扇子上沿看着常松去摸车钥匙,嘴撇了一下。
常松刚走了两步,眼睛往收银台那边看了一眼。红梅正拿手指头拨桌上那个瓜子碟,把壳拨到一边,把没嗑的拢到另一堆。她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指尖在瓜子壳上轻轻拨弄着。
常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手伸在半空,离车钥匙还有半尺,又收回去了。
“那个——英子。”他把手在裤兜边上蹭了蹭,“你自己骑车去吧。外面这会儿也不是很热,骑车吹吹风。两边都是树,有荫凉。小年坐前面,你骑慢点。”
小年嘴一瘪:“爸爸骗人——我要坐爸爸车!”
“你爸车坏了。”常莹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啪地一声,“轮胎昨天还嘎嘎响呢。你想跟你爸一起冲到河里去啊?”
小年愣了一下,看看常莹,又看看常松。常松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话。
常莹把扇子捡起来,摇了摇,她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车坏个屁。一个眼神过来你连方向盘都不敢摸,这女人是给你下药了还是给你上锁了,自己亲儿子都不敢送。
男人这辈子只分三个阶段:二十岁是发情的土狗,见着电线杆都想蹭两下;四十岁是偷腥的野猫,叼了鱼还假装没吃过;六十岁是绝育的家猪,给把糠就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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